容允岺坐在青石上,日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听完了侃金子那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旧疤,“帝后给她安排的那条路,看起来确实安稳:有家世相当的人家,有不必操心的日子,有人替她安排好一切。我那时候觉得,也许那才是她该走的路。安稳、平顺、没有危险。比起清杀妖魔、比起阵法推演、比起那些随时可能出意外的事情,那条路看起来对她更好。”
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把他肩头细碎的光斑吹得晃了晃,“可我又觉得遗憾,公主的一生就这么被安排…每一步都不是她自己选的。好的坏的,都是别人替她做的决定。她的人生不应这样…不止这样…”
侃金子盘着腿坐在青石上,肘撑在膝头,手背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容允岺微垂的脸上,“那后来呢?她记起来了吗?”
“后来婚事定下,日子也选好了。帝后很高兴,觉得总算替女儿寻了一条稳妥的路。公主自她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对那桩婚事没有太多反应。她不抗拒,也不期待,像是那件事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东西。我当时以为,也许这就是她接下来的日子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道旧疤安静地横在掌根,“我没想到——大婚当日,时询竟然发动了宫变。他竟然敢…”
容允岺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坐在那里,被带进了那段被翻开的记忆里。
他想起那天。西燕的宫墙内外挂满了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正殿,宾客满座,鼓乐喧天,西燕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公主穿着繁复的婚服坐在殿侧,霞帔垂地,金冠压着她绾得齐整的发髻,妆容精致而妥帖。可她的表情淡淡,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在看这满殿的热闹。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某一处虚空里。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殿外传来刀兵相击的声响,一开始被鼓乐声盖着,等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宫门已经封死了。满殿的红绸在慌乱中被扯落了几幅,公主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在那片混乱中站了一瞬,被催雨带着从殿侧的小门退了出去。
容允岺在混乱中穿过人群追过去,他沿着那条偏僻的石径一路找过去,最后在旧宫深处一间废弃的暖阁外面找到了她。
她背对着他站在廊下,霞帔已经扯掉了,扔在脚边的地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红色云彩。金冠也摘了,被她随手搁在栏杆上,上面的金珠还在微微晃动。她的发髻散了大半,乌发垂落在肩侧,整个人站在那片灰旧的廊影里。
她回头望去,火光燃烧了半边天,士兵厮杀、兵器相交的声音隔着数道宫墙传入耳中。
“催雨…你说、怎么会这样…今日大婚,他为何要反?”
“公主现在重要的是保住性命?驸马、驸马他已经反了…”
“是父皇给他的弥补还不够吗?无尽的荣华、名号,就连我、就连我也牺牲在这场弥补之中了…”
身着嫁衣的女子紧紧抓着贴身婢女催雨的手,无力嘶吼着,“我嫁、我已经愿意嫁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这样…?他还是反了,我不明白…”
催雨轻轻抱着今日出嫁的公主,柔声安抚着,“公主,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哈啊…”
还在崩溃边缘的人深呼了一口气,“父皇赠与的令牌还是派上了用场啊…温岺,外面怎么样了?”
容允岺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喉间微微发紧:“还不知道。时询的人已经控制了大殿,帝后那边…有人去护了。”
她点了点头,望着廊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终于在一场不属于她的热闹慌乱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角落。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有失忆,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公主没有失忆,或许今天这桩婚事,根本不会定下来。”
她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她站在廊下,发髻散乱,素衣单薄,脚边是被她扯掉的霞帔和随手搁在栏杆上的金冠。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
只这一眼,容允岺就知道以前的公主回来了。
容允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叫她公主,想问她是不是记起来了,想走上前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从他那副僵硬的神色里读出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起来像是见了鬼。”
容允岺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轻:“…公主?”
催雨轻声问:“公主可是清醒了?”
“是啊。”沉之甯抬起手拢了一下散在肩侧的长发,“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容允岺感觉自己的喉咙堵得厉害,他点了点头,“公主,回来就好。”
廊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西燕的冬天总是来得快,方才还是一片灰蒙蒙的云层,这会儿已经有细碎的白色从高处无声地落下来了。慢慢铺满了整个庭院,把枯败的花圃和青灰色的瓦顶都笼进一片白里。
沉之甯站在廊下,微微仰起头看着那片落下来的雪。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上,伸进那片飘落的白色之中。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凉凉的,落上去的那一瞬间还没有化,能看清边缘细密的、六角的轮廓。
她低着头看着那片雪花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消融,变成一小粒透明的水珠,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滑下去,像一滴来不及落地的眼泪。
“西燕的雪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声不响地就来了,也不管人准备好了没有。”
容允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站在廊下接雪的背影。她整个人站在那片灰白的雪幕里,单薄得像一枚旧画上的人影。
他看着那片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散落的发间,落在她脚边那团被揉皱了的霞帔上。他想走过去替她挡一挡雪,想问她冷吗,想把她带回暖和的地方去,可他不敢。
他怕他一动,她就又不见了。
喜欢玉琼引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玉琼引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