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不像唐州。
这一点,李弈在五月初三的前哨侦查中就看得很清楚。邓州城坐落在湍河与刁河交汇处,三面环水,城墙是金国大定年间重新加固的,外包青砖,内填夯土,高了三丈五尺,城墙上每隔四十步一座箭楼。更麻烦的是城外——金兵在城南挖了一道新的壕沟,引湍河水灌满,壕沟后面还筑了一道矮墙,矮墙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削尖的木桩,桩头上涂了黑漆,远远望去像一片没有树叶的枯林。
李弈带着骑兵在城南高地上转了半个时辰,越看心越沉。他把马鞭往南一指,对副手说了一句:“这不是准备弃城的架势。”
五月初八,薛叔似率中军主力抵达邓州城下。他没有急着攻城。中路的打法跟东路不同——东路是锤子,砸开一道口子就往里冲;中路是凿子,一下一下,稳扎稳打。薛叔似在城南五里处扎下大营,先花了三天时间修工事:挖壕沟、筑土墙、立箭楼、铺拒马,把营盘修得跟一座小城池一样。然后他才带着众将绕城侦查。一圈走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邓州的城防比灵璧只强不弱,而中路军的攻城器械还不如东路——重型投石机只有两具,其余都是轻便的行军弩,射程和威力都差了一截。更关键的是,细作传回来的情报说,邓州守将是完颜匡,金国宗室出身,在北境边军中历练过十年,手下兵力不算之前从唐州撤回来的部分,至少还有六千人。六千人守一座坚城,粮草充足,水源不断,守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而薛叔似手里真正能用来攻城的兵力,不到三万人。
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在五月十一展开。薛叔似投入了两千人,从南面发起佯攻,目的是摸清城防火力部署。结果这两千人连壕沟都没摸过去——金兵在矮墙后面布置了大量弓弩手,箭矢又密又准,宋军刚冲到壕沟边就被射倒了一片。更让人心惊的是,金兵在城墙上推出来两架床弩,弩箭有长矛那么粗,一箭射过来能穿透两面盾牌。有个队正被弩箭钉在地上,盾牌被穿了个对穿的窟窿,后面的士兵吓得连连后退。
“撤。”薛叔似放下令旗,面沉如水。佯攻的两千人撤回来,清点伤亡——阵亡三十七人,伤者百余。这只是试探。
接下来七天,薛叔似尝试了各种攻城手段。投石机日夜不停地砸,但两具投石机太少了,石弹砸在城墙上只能打出几个凹坑,根本无法轰塌。他试过挖地道——派了两百名矿工出身的士兵从营后偷偷往城墙方向挖,挖到第四天被金兵发现了,金兵在城内挖了一条横沟,灌上水,宋军地道挖到横沟下面时被水灌了个正着,几十个来不及撤出来的士兵淹死在地道里。薛叔似还试过火攻——他把从唐州缴获的火油罐集中起来,趁夜派人摸到城下往城门上泼油点火,结果金兵早有防备,城门包了三层铁皮,里面还塞了湿泥,火烧了半夜只烧焦了最外面那层铁皮。
到五月十八,宋军连邓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伤亡已经攒到了将近四百人。营中的士气开始往下掉。士兵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打不死人——每天挨箭、挨石头、挨弩炮,连敌人的面都见不着,这种钝刀割肉的感觉最消磨士气。
完颜匡站在邓州南门城楼上,把宋军的每一次进攻都看在眼里。他不像灵璧的纥石烈执中那样凶狠凌厉,但他的稳是另一种可怕——他从不反击,从不追击,宋军退了就退了,他连城门都不开。他只是每天早晚各巡视城防一次,每次走满四面城墙,每一个垛口、每一架弩机、每一堆擂石都要亲自看过。巡视的时候他手里永远端着一个小茶壶,边走边喝,不紧不慢,像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老员外。他对部下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急。他们急了,我们就不急。”
这种“不急”比任何凶狠都更让宋军难受。纥石烈执中在灵璧是跟你拼命的,你能跟他打,打完不管输赢都痛快。完颜匡不跟你打,他就蹲在城墙后面,每天喝着他的茶,看着你在壕沟外面跑来跑去,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你不攻,他不理你。你攻过来,他用最少的力气把你打回去。你死了人,他连战场都不打扫——尸体就那么在城下晒着,晒到发臭,熏的还是攻城的宋军自己。
薛叔似在自己的军帐里对着舆图坐了整整一夜。他不是没有办法——如果他不计伤亡,把所有兵力压上去强攻,邓州未必拿不下来。三万对六千,就算死伤一半,城也能破。但然后呢?东路在灵璧已经伤亡近三千,如果中路再折损几千精锐,就算拿下邓州,后续北伐的战略力量也会大打折扣。他不是郭倪,郭倪是战将,战将只管打赢眼前的仗。薛叔似是帅臣,帅臣要考虑的不只是邓州,还有邓州之后。打邓州不是为了占领邓州,是为了打开通往汴京的路。如果路上就把拳头打烂了,到了汴京城下拿什么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五月中旬的南阳盆地已经热起来了,营地里弥漫着马粪和汗水的味道。远处邓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沉沉地蹲着,城墙上的火把像一排狼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完颜匡不是要守住邓州,是要用邓州拖住他。拖一天是一天,拖一个月是一个月。拖到金国把北境和西线的兵力腾出来,拖到东路军在宿州、徐州撞得头破血流,拖到大宋的国库烧干了、朝中的主和派抬头了、韩太师的决心动摇了——邓州就是一根钉子,钉的不是中路军的脚,是整个北伐的时间线。
五月二十,薛叔似给临安写了一封军报。这封军报他措辞极其谨慎,既不能隐瞒攻坚不顺的事实,也不能让朝廷觉得中路军已经打不动了。最后他用了四个字——“战事胶着”。然后他详细汇报了邓州城防情况、金军兵力、以及自己的应对策略——改攻坚为长围,断邓州粮道,困死完颜匡。
军报的最后,他加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臣观金人用兵,弃前沿小城,收缩主力固守要津,此非怯也,乃蓄力待时也。邓州一日不下,则汴京一日难图。臣当竭力以克,然亦请朝廷督促东、西两路并进,以分金人西线之势。”
他把军报封好火漆,交给驿卒,然后回到舆图前,继续盯着邓州城北的那条湍河。金兵的粮船就是从那进的。他在想,怎么掐断它。邓州的硬仗不是刀刀见血的那种,是文火慢炖的那种。这种仗最考验的不是将士的勇武,而是主帅的耐心。
而耐心,恰恰是北伐开战以来最稀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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