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扫过身前横刀兵、弓弩手,各个气息沉稳,眼神凌厉,肉眼可见的悍勇。
他好歹也是亲自上过沙场,率军冲锋陷阵的,又如何看不出,苏定方手下兵卒,都已经见过血、杀过人。
一般这种人,只认军令,不认身份。
只需苏定方一声令下,漫天箭矢便会破空而来,将一行人尽数射杀在此。
哪怕自己贵为开国国公,可若葬身乱箭下,终究不过一桩难以追责的海防乱斗。
事后再随意找个由头,便能搪塞过朝廷。
陛下还能放任刑部、大理寺南下彻查不成?
就算彻查,在官员南下的这段空白时间里,李斯文也早就做好了万全证据链,顶多是个失察之过。
念及至此,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张亮紧咬牙关,早将苏定方来回咒骂了何止千百遍。
苏定方!!!
这才几天不见,当初那个沉默寡言、谦逊有礼的苏定方哪去了?
你怎么就成了这幅蛮横无礼的模样?
无视官场规矩,漠视官员品级,一言不合就要拔刀放箭。
这般行事,哪还有半分将门弟子的风采?
你恩师李靖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他叫你这般肆意妄为?
张亮心底是又惊又怕,忍不住开始瞎想——
苏定方区区一介寒门,又哪来的胆子,敢当众围困一位开国国公?
就不怕事后陛下震怒,降罪查办?
苏定方敢这么嚣张,自然是有他的底气。
前几天李斯文呈上的那份奏折,可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拟的。
快马送入长安,一口气给皇帝送了上千万贯的贿赂。
哪怕是看在这份重礼的份上,李二陛下也不介意,李斯文在地方行事霸道,稍有逾矩。
而苏定方身为李斯文心腹,自是背靠大树,有恃无恐。
倘若麾下官员践踏官场规则,可以给自己带来数以千万贯计的回报...
那李二陛下肯定不介意朝令夕改,专门编撰出一些规矩好让麾下臣子践踏。
出具法律文书才多少钱,带来的回报又岂止千倍百倍。
好一个无本的暴利买卖!
张亮终究是无缘灞河,不知晓李斯文的惊天手笔,心里自然忌惮,也根本摸不透苏定方的底气何在。
他不敢赌。
同为武夫,自然晓得像他们这类人,性情主打一个刚烈。
有时往往不过一句口角之争,两人便能打生打死,相互视作敌寇。
二桃杀三士,便是这个道理,匹夫一怒,可置生死于度外。
而此时此刻的苏定方,浑身杀意毫不掩饰。
若执意硬刚,对方绝对敢不顾律法,当场将自己格杀。
赌赢了,无非是保全颜面;
赌输了,那可是身死码头,阖家蒙难。
风险悬殊,不值得冒险一搏。
哼出一道沉重喘息,张亮强行压下心底屈辱,紧绷手臂缓缓松弛,捏住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待刀锋归鞘,张亮刻意放低姿态,妥协而道:
“苏总管,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先下令,让兵卒收起兵刃,有事某等入衙细谈,何必在此刀剑相向?”
不管身后一众养子如何不甘,又是何等愤懑,他必须立刻、马上低头。
性命在前,些许颜面,不值一提。
若逞一时意气,惨死在此,那才是满盘皆输。
见张亮主动服软退让,苏定方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瞧瞧,这人怂了嘿!
既然张亮已经低头,那更要趁势打压,踩得对方抬不起头,磨一磨他的傲气。
若轻飘飘揭过,那今天这场对峙将毫无意义。
苏定方脚下发力,大步向前踏出两步。
迎着张亮身后上百养子的怒火中烧,恨不得吃人般的目光,苏定方腰杆挺直,态度强势,铿锵而道:
“一句话,此地是顾俊沙,蓝田公的地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在这一隅沙洲,法度皆由公爷制定。
别管是谁来了此地,都要遵纪守法。
谁敢坏了规矩,就要做好留下性命的准备。”
一番敲打,叫张亮只觉得胸口憋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险些吐血当场。
他堂堂开国勋国公,主动低头退让,你怎么敢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的?
死死咬住后槽牙,张亮低声不解而道:
“苏定方,你当真要为了一群苦力贱民,与某彻底交恶不成?
当真值得么?
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奴籍贱婢,任打任杀,乃是寻常之事。
某不过惩戒些许下人,又何曾坏了此地规矩?”
大唐等级制度森严,卖身为奴就成了主家财物,再没有任何人身尊严。
就算外人打骂责罚,甚至失手打死,也只需赔付银两,算不上触犯刑律,只是无故毁坏别家财物。
而在张亮眼中,码头上这些衣衫褴褛,出力干活的劳工,生来便是卑贱奴籍。
哪怕统统宰了喂鱼,也不过耗费银钱就能摆平的小事,根本算不上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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