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追随他南征北战多年的将领和谋臣,那些与他一同从陈留起兵的兄弟,那些为他出生入死、从未离弃的兄弟…
都死了。
都死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却还活着。
曹操缓缓放下许褚的尸体,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
城头上,尸横遍野。
那些曹军士卒的尸体与明军的尸体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残破的战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燃烧的城楼发出噼啪的声响,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际。
而幸存的曹军士卒,已不足三十人。
他们被明军团团围住,浑身浴血,兵器多已卷刃。他们的眼中满是绝望,却没有一个人放下兵器。
他们望着曹操,望着他们的丞相,眼中燃烧着最后的不屈。
明军士卒也停下了进攻。
他们端着滴血长矛,握着滴血战刀,将这最后的数十人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人上前。
数百双眼睛齐齐盯着那个依然拄剑而立的中年男子。
曹操抬起头,望向城楼最高处。
那里,那面千疮百孔的汉旗,依然在风中倔强地飘扬。
那是他作为汉臣,一直在守护的东西。
为了这面旗,他与董卓为敌,与吕布为敌,与袁绍为敌,与天下诸侯为敌。
他立天子以令诸侯,被天下人唾骂为“汉贼”。
可他从没有想过,要亲手摘下这面旗帜。
因为他是汉臣。
他曹孟德,生是大汉的臣,死是大汉的鬼。
就在这时——
一名明军校尉走到旗杆前,手中战斧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缩。
“住手——!”
他嘶声大吼,想要冲过去,可数名明军士卒已拦在他面前。
长矛如林,刀锋如霜,将他死死挡在外面。
那明军校尉看了曹操一眼,眼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执行军令的冷酷。
战斧高举,猛然斩落。
“咔嚓——!”
那是曹操听过最刺耳的声响。
旗杆断裂。
那面绣着“汉”字的旗帜,在夕阳中缓缓飘落。
它飘得那样慢,那样轻,如同一片凋零的枯叶,在风中盘旋、翻转,每一次翻动都让曹操的心脏剧烈收缩。
那一刻,曹操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一同斩断了。
他望着那面正在飘落的汉旗,望着那面他守护了一生的旗帜,望着那面他为之征战半生、付出了所有亲人、所有兄弟、所有故人的旗帜,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
洛阳城中的少年时光。
那个总喜欢飞鹰走狗、被所有人骂作纨绔的曹阿瞒。
那个在乔玄面前立下誓言——“操此生,愿为大汉征西将军,马革裹尸,死而不朽”的少年。
酸枣大帐中,那个拍案而起、站在十七路诸侯面前的他,他慷慨激昂地说:“汉室养士四百年,今日董卓乱政,正是我等报国之时!”
可那些诸侯呢?
他们面面相觑,各怀鬼胎。有人想争盟主,有人想保存实力,有人在算计盟友的地盘。
没有几个人,真正把汉室放在心上。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
这个天下,不是靠忠义就能匡扶的。
所以他宁负天下人,所以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就能终结这个乱世,就能将这个破碎的天下重新拼好。
可他失败了。
他败给了赵云,败给了那个比他更年轻、更狠、更果决的后辈。
那面汉旗还在飘落。
夕阳的余晖穿透它残破的旗面,在上面投下最后的光斑。那旗面上的“汉”字,已千疮百孔,被箭矢射穿、被硝烟熏黑、被刀锋撕裂。
就像这个千疮百孔的天下。
就像他这个千疮百孔的汉臣。
“汉旗……没了。”
曹操望着那面落入尘埃的汉旗,缓缓举起手中的青釭剑。
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宝剑,鲜血顺着剑槽流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横剑于颈,面向西北。
那里,夕阳正沉入西山,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是汉室的方向。
是他用一生去追逐、却终究没能抵达的方向。
“汉旗都没了,孤还是什么大汉丞相?”
曹操的声音在城头上回荡,沙哑而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孤一生自负,到头来,不过是一个亡国之臣。”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在与天地对话:“那便用孤的死,为大汉送葬!”
话落,曹操猛地一拉剑锋。
鲜血喷涌而出,在夕阳下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那血,溅在他残破的战袍上,溅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溅在那面落入尘埃的汉旗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拄着剑,依然倔强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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