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处长,三杯酒下肚后拍着桌子抱怨手底下的科长不懂事,“逢年过节连个表示都没有,还想提副处”。
有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喝红了脸之后拉着苏牧的袖子炫耀自己拿地的诀窍。
“竞拍之前,我就把另外几家都搞定了,有给钱的,有吓唬的,还有一家,他儿子不是在国外读书吗,我就找人递了句话,他第二天就退了”。
还有一个从省厅退下来转企业的老干部,酒过三巡之后感慨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啊,手段比我们当年狠多了,我们当年顶多是送两条烟,现在的人,能把对手往死里整,整完了还能让人家感谢他”。
每次听完这些话,沈峰回到家都会把笔记本翻开,将当晚有价值的对话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他用不同颜色的笔画线、标注、写批注。
红色的是涉及权力的交易,蓝色的是涉及金钱的利益输送,黑色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的笔记本越写越厚,被他翻了无数遍。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职位、关系和交易,像一张越织越密的蛛网,每一个名字都在网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在这张网里,他渐渐拼凑出了郑准后来的完整故事。
不是苏牧告诉他的,是他从不同人的只言片语里自己拼出来的。
有一次老陶和人在办公室里闲聊,说闸北那边有个姓郑的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被催债的人堵在出租屋里三天不敢出门。
后来不知怎么就把自己女儿骗去KTV上班,拿了女儿的预支工资去赌,想一把翻回来,结果一夜又输了个精光。
沈峰坐在隔间里,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晚在KTV里,诗诗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揪着裙摆,声音低低地说“我妈生病了,我实在没办法”。
他现在知道是谁让她“没办法”了。
不是命运,不是生活,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居然还在纠结要不要把仇恨延伸到仇人的家人身上,而他的仇人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骨肉当成了最后一件抵押品。
同时,沈峰从这张网里看到了沈家。
一个来谈土地项目的开发商。
酒过三巡,那人红着脸抱怨京海的地产生意越来越难做,好地块都被“那几家”垄断了。
那人掰着手指头数着,城东那片是沈氏集团的,城南那块也是沈氏的,连市中心那个刚批下来的商业综合体,背后的大股东还是沈家。
第二次,是一个从税务局退下来的老处长。
苏牧请他喝茶,聊的是当年国企改制时的旧事。
老处长说到八十年代末那场针对投机倒把的大检查,忽然感慨了一句:“那会儿多少人都倒了,就沈家,一根毫毛都没伤着。人家上面有人。”
陶哥问有多“上”,老处长伸出食指朝天花板指了指,没有明说。
第三次,是一个做外贸的老板。
他在酒桌上喝多了,拍着桌子骂沈家抢了他的项目。
他本来谈好了一笔纺织品出口的单子,合同都拟好了,结果沈氏集团半路杀出来,用一个更低的价格截了胡。
在座的人没有人接话,也只是端着酒杯微笑。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有人不经意地提到“沈家”这两个字。
这一个寒假他已经见识了太多。
但当这些信息一点一点拼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沈家不是一个人,不是一桩生意,不是一笔钱。
沈家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上面的每一个零件都安插在关键位置上。
政界的、商界的、司法的、媒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为这台机器的运转提供动力。
而他的父亲沈修远,只是这台机器上一颗被拧下来扔掉的螺丝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很快就到了年关。
京海街头的年味越来越浓,梧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红灯笼,商场门口贴着倒过来的福字,空气里偶尔飘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沈峰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家了。
苏牧也没有提过年的事,沈峰甚至不知道苏牧有没有家人。
他只是从老陶那里偶然听说,苏牧每年过年都在公司过,已经好几年了。
除夕那天,大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老陶提前下班买了饺子皮和肉馅,在茶水间的电磁炉上煮了一锅饺子。
苏牧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三个杯子,摆在茶几上。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窗内只有三个人。
苏牧坐在沙发上,老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沈峰坐在旁边。
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春晚,只是当个背景音,把那些欢天喜地的歌声当成除夕夜必不可少的配乐。
这是沈峰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年夜饭。
没有红烧肉,没有糖醋排骨,没有母亲在灯下忙碌的背影。
有的只是三个没有家的人,围着一张茶几,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牧喝了好几杯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像是只有在过年这一天,他才能把那身刀枪不入的铠甲暂时卸下来。
老陶也放开了,喝了几杯酒后话多了起来,说起自己以前在国营厂的事,后来厂子改制,他下了岗,是苏牧收留了他。
吃完饺子,老陶收拾了碗筷去茶水间洗。
苏牧把沈峰叫到了里间办公室。
窗外是漫天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转瞬熄灭。
苏牧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茶,看着沈峰,问道:“这一个多月,你看到了不少东西。现在,你怎么想的。”
沈峰沉默了一会儿,这次说道:“沈家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苏牧点了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政界有人,商界有人,司法有人,媒体也有人。他们不是一家公司,是一整张网。在几乎所有关键的节点上,都能找到他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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