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车还没来,姓郑的先来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一个男人粗重的嗓门。
“沈峰~你在哪儿呢?”
沈峰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往方警官身后退了一步。
姓郑的出现在值班室门口,看见沈峰,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还跟着姓马的男人。
“沈峰!”姓郑的喊了一声,嗓门很大,“你妈的遗物呢?她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沈峰站在方警官办公桌旁边,看着姓郑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汗,有焦急,还有贪婪。
方警官皱着眉头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身后的沈峰,“这就是你那个叔叔。”
“不熟。”沈峰害怕地低声说道:“我不想见他们。”
方警官想到了刚才沈峰回家一趟后,截然不同的态度,知道里面肯定有事情发生。
可不管如何,这两个人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方警官挡在沈峰面前,脸色一寒:“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们大呼小叫的地方。”
“警察同志,我是沈峰母亲的朋友。”姓郑的一脸讨好地说道:“是这孩子打电话让我来帮着料理后事的。”
“现在不需要了。”方警官毫不客气地拒绝掉了。
“这~”姓郑的迟疑了一下,又说道:“那我问沈峰几句话。”
方警官转过头看见沈峰拼命地摇头,直接回绝道:“有什么事情,等办完人家母后事再说。”
“还有其他事情吗?”
姓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身后的姓马的男人往前凑了凑,想说什么,被方警官一眼又瞪回去了。
“你有什么事?报案的?做笔录的?”
“不是,不是~”姓马的慌忙摇头。
“我~”姓郑的还想说什么,方警官又往前走了两步,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姓郑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孩子的母亲已经走了。他才十八岁。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现在说?”
方警官一只手伸一指派出所大门,“有事,等丧事办完再说,现在出去。”
姓郑的站在走廊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方警官,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沈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拉了姓马的一把,两个人匆匆离去。
方警官转过身看了沈峰一眼,什么都没说,坐回椅子上,继续抽着烟。
沈峰站在角落里,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权力的形状。
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不是什么翻云覆雨,就是一个普通的派出所警察,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这样打发走了。
殡仪馆的车来了。
方警官帮着他把手续办完,送他上车。
车是辆旧面包车,后座拆了,母亲的遗体用白布裹着,放在担架上。
火化炉在殡仪馆的后院,红砖砌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工作人员让他签了字,问他要不要再看一眼。
他站在炉口,低头看着母亲。
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伸手把母亲额前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最后整理好母亲的仪容,点了点头。
炉门关上了,火焰在炉膛里轰轰地响。
沈峰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铁门,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来之前已经流干了。
方警官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把一个骨灰盒递到他手里。
盒子很普通,最便宜的那种,棕色的木头,上面嵌着一块小瓷片,可以写名字。
沈峰双手接过,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照着殡仪馆灰色的围墙,照着墙头上几丛枯黄的狗尾巴草。
方警官把他送到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往车厢里塞行李。
沈峰抱着衣服包着的骨灰盒,站在月台上。
方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沈峰对着方警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了,京海的灯火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先是一片,然后是一线,然后是一点,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峰靠在座椅上,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一些,又把脸颊贴在上面。
母亲就在里面,那个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碾成粉末换了他三千块钱生活费的母亲,就在里面。
沈峰又想起了姓郑的那句脏话,想起姓马的说的那句“老豆腐”,想起母亲娘家亲戚的嘴脸,想起沈家三伯不耐烦地看手表时的表情。
沈峰的眼眶忽然变得很热,但他忍住了。
他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喉咙里滚了一下,抱着包裹的手指捏得发白。
“妈~”沈峰在心里念叨着:“我答应你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但就最后一件事,我答应不了。”
“京海,我会回来的。”
三年后。
清晨六点半,宿舍里还弥漫着一股男生寝室特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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