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和简鑫蕊没有立马上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地走。初春的风有一丝寒意,刘晓东开着车跟在身后。简鑫蕊原本走在志生的外侧,一声汽车的鸣笛声响起时,志生迅速把她拉到内侧,向自己身边靠了靠。这一次,简鑫蕊没有躲开,只是默默地走在他身边。
两个人走了大约两百米,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条不知道该怎么靠近的线。
简鑫蕊的心情似乎很沉重。志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但嘴角微微往下抿着,那是她不高兴时才有的表情。
“鑫蕊,你怎么了?”志生轻声问。
简鑫蕊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了几步,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志生,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你指的是什么?”
“蒋含烟。”简鑫蕊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她一个人去做的手术。一个人。没有人陪她签字,没有人等在手术室外面,没有人跟她说一句‘别怕’。她才二十五岁,就独自面对这一切。”
志生沉默了片刻,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没什么,现在十几岁的小女孩,瞒着大人去做引流,很正常的。”
“我知道。”简鑫蕊又往前走,步子慢下来,像是在让身后的车跟上,“我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这么做。我不是猜的,我是确定的。”
志生吃惊地看着简鑫蕊,感觉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那么笃定蒋含烟不会留下这个孩子?那是一条命,一个女人对自己骨肉的天然不舍,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简鑫蕊看着他吃惊的样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心酸,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没有逼她去打掉孩子,连一点这方面意思都没有表示。”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只是给她想要的。为了让她自己能不受任何条件影响做出选择,我给了她一百万。告诉她,即使生下孩子,这一百万也够她带着孩子生活十年。我还承诺给她一个职位,等她毕业,随时可以来久隆上班。我是女人,也是一位母亲。无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母爱一分不少。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我不给她足够的底气,她会因为钱留下那个孩子。然后呢?然后用自己的一辈子为这一百万买单。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给她一百万,她收下了?”
“我给她的话,她当然不会要。”简鑫蕊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志生,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我是以萧明月的名义给她的。”
志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萧明月?”
“萧明月不是答应给她八十万,条件是打掉孩子,我告诉她,明月改变了主意,这一百万是萧总给你的,没有任何条件,她开始还不相信。”
“后来她就收了?”志生有点疑惑的问。
“她凭什么不能收?那是萧明山造的孽,萧明月想替她哥哥做点什么,难道不应该吗?”
简鑫蕊说完这番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初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志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认识简鑫蕊这么多年,知道她聪明、果断、做事滴水不漏,但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简鑫蕊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她能算到几步,而在于她每一步都算得那么准,准到让人觉得害怕,又准到让人觉得心酸。
因为她算的不是利益,是人。
她知道蒋含烟不会要别人的施舍,但她会让蒋含烟接受萧明月的弥补。她知道蒋含烟会犹豫要不要留下孩子,所以她给足了钱,让蒋含烟不用因为经济压力而做选择。她知道蒋含烟最终会选择打掉,所以她以明月的名义给她钱——不是为了鼓励她打掉,而是为了让她无论选哪条路,都有路可走。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下棋。
可是此刻,这个把一切都算准了的女人,正站在初春的夜风里,眼眶泛红,问他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志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鑫蕊,”他放慢了语速,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你错在哪里?”
“我不知道。”简鑫蕊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很快稳住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换一种方式,如果我告诉她,不管她生不生,我都帮她,她会不会因为不舍得而留下那个孩子?”
“你觉得她会吗?”
简鑫蕊沉默了。
“你心里知道答案。”志生说。
简鑫蕊没有否认。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慢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有一片枯叶落下来,飘到她肩膀上,她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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