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拾光猛地睁开眼。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角发出昏黄的光。莜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头歪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吵醒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脸色白得像纸。她很久没有睡好了。
但他还是动了，因为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害怕——是龙神之力。龙神之力在他体内奔涌，像洪水冲击堤坝，一下一下，越来越猛。堤坝快要撑不住了。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坐起来。手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莜莜。”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没有醒。
他不想再喊了。他站起来，穿上鞋，拿起床头的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很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一颗都看不见。木屋前的空地上，阿渡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壶酒。
“醒了？”阿渡头也不回地说。
“嗯。”
“你的身体在抖。”
“我知道。”
“龙神之力？”
“嗯。”
阿渡沉默了片刻。“它会把你撕碎的。如果你不学会控制它。”
“我知道。”
“你有办法吗？”
武拾光想了想。“有。”
他走到木屋东侧的空地，掀开石板，爬下洞穴。锁灵棺还在那里，棺盖开着，棺材里空空的——没有信，没有玉，只有黑暗和沉寂。他在棺材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看到了那扇门。
不是真正的门，是龙神之力的封印。师父用手札里的阵法、用那些“勿近勿信勿留情”的告诫、用二十五年日日夜夜的教导，在他体内筑起的那扇门。门后是龙神之力，狂暴的、愤怒的、想冲破一切束缚的龙神之力。门在震动，裂纹从门框向四周蔓延，碎石从门楣上掉落，门快要倒了。
武拾光走到门前，伸出手，按在门板上。门还在震，裂纹还在蔓延，碎石还在掉落。他没有松手。
“我知道你想出来。”他对着门说，“我也想让你出来。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不是失控。”
门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低沉、缓慢、像远古巨兽的心跳。咚——咚——咚——。
“你是谁？”武拾光问。
门后的声音没有回答。
“你是龙神？你是我的前世？还是你只是一个被困在我身体里的、没有意识的力量？”
门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不是心跳，是一句话。
“我是你。”
武拾光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
“你不是我。我是武拾光。”
“你是武拾光，也是龙神。前世是龙神，今生是武拾光。血脉不会骗人。”
“那我该怎么做？”
“放我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战斗。一起保护想保护的人。一起活下去。”
“你不会失控？”
“不会。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不是两个，是一个。”
武拾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推开了门。没有用力——门自己开了，像早就等着他推开一样。门后的光涌出来，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光淹没了他的意识，淹没了他的身体，淹没了黑暗的洞穴。
锁灵棺旁边的武拾光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纯金色的，不是失控时那种野兽一样的金色，是清澈的、明亮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晕，光晕在黑暗中像一盏灯。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条小小的龙，在他皮肤下游走。
龙醒了。
武拾光从洞穴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阿渡还坐在台阶上，酒壶已经空了，他抬起头看着武拾光，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成功了？”阿渡问。
“成功了。”
“你现在是武拾光，还是龙神？”
“都是。”
阿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放心的、像是在说“太好了”的笑。“先生要是能看到就好了。他教了你那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武拾光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先生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知道。他早就知道。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龙神后裔。他说，‘这个孩子，总有一天会推开那扇门。’”阿渡顿了顿，“他等了二十五年，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天。但他没有等到。”
沉默了很久。东边的天际，太阳露出了第一缕光，金色的、温暖的、像龙神之力一样的光。光洒在木屋上，洒在溪水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阿渡。”武拾光说。
“嗯。”
“你后悔吗？脱离无相月，假死，躲了两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先生救了我的命。没有他，我早就是无相月的一具行尸走肉了。”阿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看看莜莜醒了没有。你在这里待着，别乱跑，你的龙神之力刚觉醒，身体还需要适应。”
武拾光点了点头。阿渡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醒了。”阿渡说，“她找你。”
武拾光站起来，走进屋里。莜莜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素色旧衣，白发披散着，没有束。她看到他，目光在他的金色眼睛上停了一下。
“你的眼睛——”
“龙神之力觉醒了。不是失控的那种，是控制的。”
“疼吗？”
“不疼。”
“你在说谎。你说谎的时候右手会握拳。”
武拾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里那道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指没有握拳，是伸直的。
“没有握拳。”
“那是因为你的手已经不会握拳了。龙神之力把它撑直了。”
武拾光把手放下来。“你很烦。”
“你说过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
“那我应该真的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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