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砚舟,是在市检察院三楼证人接待室的玻璃隔断后。
那天下着冷雨,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微涩气味。她坐在硬质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抠着左手中指第二节——那里有一道浅白旧疤,像一道被岁月漂淡的裂痕。窗外梧桐叶被风掀翻背面,露出灰白的脉络,一如她此刻的心跳:明明灭灭,却固执地搏动。
门开了。男人逆光而立,肩线利落,深灰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腕骨微凸,腕表是块老式精工,表盘边缘有细微划痕。他没看她,只朝接待员颔首:“林晚女士?我是陈砚舟,刑检一部主办检察官。”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薄刃,精准切开室内滞重的空气。
林晚抬眼。
他终于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喉间微紧。那双眼睛很静,黑而沉,没有温度,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仿佛早已看过她所有未启封的过往,也早已判定了她将踏上的那条路,注定布满碎玻璃。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陈砚舟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动作简洁如司法文书里的一个句号。他没递名片,没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卷宗,封皮印着烫金“江临市人民检察院”字样,右下角盖着鲜红“绝密”章。
“2021年10月17日凌晨两点零三分,‘云顶会所’地下三层VIP包厢B7。”他开口,语速平稳,字字清晰,“监控硬盘被物理损毁,消防通道门禁日志遭远程覆盖,现场提取的三枚指纹经比对,全部指向已故清洁工周秀兰——她于案发前四十八小时猝死于出租屋,死因心源性休克,无他杀迹象。”
林晚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粉。
“但你记得。”陈砚舟说,语气毫无波澜,却像一把镊子,稳稳夹住了她试图逃逸的神经,“你记得包厢里那支没拆封的蓝莓味电子烟,记得陈屿把打火机甩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记得他笑的时候,右耳垂那颗小痣会跟着轻轻一跳。”
林晚的呼吸停了半秒。
陈屿。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钩子,猛地拽住她胃部深处某处早已结痂的旧伤。
她没否认。
陈砚舟合上卷宗,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林晚,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唯一活着走出B7包厢的人,也是唯一能指认陈屿实施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行为的目击者——尽管你当时醉酒,神志模糊,且事后签署了《自愿放弃报案声明》。”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有了温度,却不是暖意,而是熔岩将凝未凝时的暗红:“但那份声明,签在陈屿律师递来的空白A4纸上。你签字时,上面只有打印的‘本人自愿放弃一切权利主张’十二个字。其余内容,包括时间、地点、事由,全是事后补填。笔迹鉴定已完成,补填部分与陈屿私人助理的书写特征吻合率98.7%。”
林晚闭了闭眼。
记忆猝然回涌——那晚的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苦涩,陈屿的手按在她后颈,力道亲昵又不容挣脱;B7包厢门关上的瞬间,陈屿松开她,转身走向蜷在沙发角落的男人。那人叫赵哲,是陈屿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陈屿名下“恒川资本”最年轻的风控总监。赵哲脸色青白,手里攥着一只U盘,指节发白,声音嘶哑:“哥,数据我删了……但备份在云端,密钥只有我知道。”
陈屿笑了。
那笑容林晚至今记得——嘴角上扬的弧度完美,眼尾却纹丝不动,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哦?”他轻声问,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黄铜镇纸。
下一秒,钝器破空之声撕裂音乐低频。赵哲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额角绽开一朵暗红的花,软倒下去。血顺着沙发缝往下淌,在米白色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深褐。
林晚僵在原地,酒意全散,四肢冰凉。
陈屿擦了擦镇纸上的血,朝她走来。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雪松与血腥混杂的冷香:“晚晚,你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
她点头,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摸了摸她的脸,拇指指腹粗糙,刮得她皮肤微疼:“真乖。”
后来的事,她记得零碎:陈屿的律师、一份温热的咖啡、一支签字笔、一张空白纸……她签了。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手机里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安心养病。恒川旗下‘栖云疗愈中心’已为你预留VIP套房,费用全免。”
她住了二十七天。出院那天,阳光刺眼,她站在疗愈中心雕花铁门外,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车窗降下一半,陈屿侧脸掠过,墨镜遮住了大半神情,只余下绷紧的下颌线,和耳垂上那颗随车速微微颤动的小痣。
她没报警。
不是不怕,是怕得失了魂。
陈屿是陈氏实业长子,江临市工商联副主席之子,省青联委员,慈善晚宴上为孤儿童捐建三所图书馆的“青年楷模”。而她林晚,只是美术学院肄业、靠给画廊做赝品修复糊口的“手艺人”,父亲因医疗事故瘫痪在床十年,母亲早逝,户口本上只剩两个名字,和一摞永远还不清的医药费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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