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蜀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山上的积雪化了,汇成潺潺的溪流,顺着那些王石带人修的水渠,流进每一块梯田。地里的冬小麦已经拔节,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黄色。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嗡的声音,混在风里,听着就让人犯困。
阿秀蹲在院子里,正在摘菜。
那些菜是她自己种的,就在屋子后面的小块空地上。韭菜、小葱、菠菜,都是柳林爱吃的。她每天都要摘一些,洗干净,切成段,等着给柳林做饭。
阿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秀姐,山下送来的。”
阿秀接过信,看了一眼。
她不识字。
但她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是周全。
周全每隔几天就会写信上来,告诉柳林山下的情况。那些信,阿秀看不懂,但她会收好,等柳林回来交给他。
她把信放在桌上,继续摘菜。
阿兰在旁边坐下。
“秀姐,你说林公最近怎么老往山下跑?”
阿秀说:
“有事呗。”
阿兰说:
“什么事?”
阿秀说:
“不知道。”
阿兰说:
“你怎么不问问?”
阿秀看了她一眼。
“问什么?”
阿兰说:
“问问什么事啊。”
阿秀说:
“他想说自然会说。”
“不想说,问也没用。”
阿兰叹了口气。
“你呀。”
阿秀笑了笑。
继续摘菜。
阿兰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
但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水。
阿兰忽然说:
“秀姐,你就不怕吗?”
阿秀说:
“怕什么?”
阿兰说:
“怕林公……变了。”
阿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摘菜。
“变就变呗。”
阿兰说:
“那你还跟着他?”
阿秀说:
“跟着他,是我的事。”
“他变不变,是他的事。”
阿兰说不出话来。
阿秀说:
“行了,别瞎想了。”
“干活去。”
阿兰站起来,走了。
阿秀一个人蹲在那儿,继续摘菜。
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
但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凉意。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凉。
阿兰说的“怕”,其实阿秀心里也有。她只是不敢想。不敢想柳林会变。不敢想那些山下传来的消息是真的。不敢想那些世家豪族送来的女人,真的会出现在柳林身边。她只能骗自己,骗自己说,他忙,他累,他有大事要办。至于那些事是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是继续摘菜。
那些韭菜,绿油油的,根部还带着泥。
她一根一根摘,把黄叶去掉,把根部掐掉。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想。
就只是做。
手在动,心就静了。
摘完菜,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腰有点疼。
年纪大了,坐久了就疼。
她叹了口气,端着菜筐,走进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烧着水。她要把菜洗干净,切好,等柳林回来,就可以直接下锅。
柳林喜欢吃什么,她都知道。
韭菜炒鸡蛋,清炒小菠菜,凉拌小葱豆腐。
这几样,他吃了三十多年,没腻过。
每次回来,她做这几样,他都会多吃半碗饭。
阿秀想着这些,嘴角微微扬起。
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水开了,她把菜倒进去焯一下,捞出来,过凉水,沥干。
然后切。
一刀一刀,切得细细的。
切着切着,她忽然想起阿兰刚才说的话。
“林公又娶了。”
“这次是三个。”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切得更快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湿了。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
没擦干。
又擦了擦。
还是没擦干。
她放下刀,站在那里。
看着案板上那些细细的菜丝。
绿绿的,嫩嫩的。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
可人,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切。
手,不再抖了。
心,也不再想那些事了。
柳林确实在忙。
忙着和周边的世家豪族打交道。
那些人,不是普通人。
是那些延续了几百年的大族。
有从唐朝就传下来的,有从五代十国就站稳脚跟的,有跟着大宋开国发家的。他们有钱,有地,有人,有兵。皇帝换了多少个,他们还是他们。
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世家。
这话,一点儿不假。
第一个来找柳林的,是成都府的王家。
王家的老家主,叫王崇文,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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