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城的热闹,持续了七天七夜。
那七天里,阿苔每天煮水煮到手软。归途酒馆的门槛被踩低了三寸,进进出出的客人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瘦子累得趴柜台上直哼哼,但嘴里还在跟客人吹牛:“知道吗,当年柳大哥刚来的时候,穷得连碗都是破的,就靠一碗白开水……”
胖子蹲在灶膛边,添柴的手就没停过。那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一碗接一碗地端出去,一锅接一锅地烧开。他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看一眼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人。
苏慕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战矛杵在身边。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温度。她的目光落在柳林身上,落在他和阿苔说话时的侧脸,落在他伸手按阿留头顶的动作,落在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
红药靠在门框边,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一口,看一眼柳林,再喝一口,再看一眼。她的嘴角一直微微扬着,像八十年的等待终于落到了实处。
冯戈培蹲在墙角,用那把刻刀在地上划着什么。它划得很慢,每一道都很深,深的刻痕刚划出来,就被夜色吞进去。但它在划,一直在划。柳林回来了,它不用再一个人扛着外面的事了,但习惯改不了。刻刀在手,它就安心。
渊渟坐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引魂杖杵在身边。那棵枯树苗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但它的根须又往下扎深了一寸。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没有进来,只是隔着窗户看着柳林,看着这个让它们等了那么久的人。
阿留和阿等挤在柳林腿边。
阿留仰着头,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柳叔,你走了好久。”
柳林低头看着他。
“嗯。”
阿留说:
“有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一年多。”
阿留说:
“一年多是多久。”
柳林说:
“三百多天。”
阿留说:
“三百多天好久。”
阿等在旁边用力点头。
“好久好久。”
阿留说:
“我们天天等。”
阿等说:
“天天数。”
阿留说:
“数了三百多天。”
阿等说:
“数得手指都酸了。”
柳林看着这两个孩子。
看着他们小小的脸上那些认真的表情。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又按在阿等头顶。
两个发顶都很软。
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
柳林说:
“以后不走了。”
阿留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阿等说:
“一直?”
柳林说:
“一直。”
两个孩子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阿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拉着柳林的衣角,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主人,他们是谁。”
柳林说:
“阿留,阿等。”
“也是跟着我的。”
阿雅看着阿留和阿等。
阿留和阿等也看着她。
三个孩子。
三双眼睛。
一双漆黑,一双漆黑,一双灰绿。
阿留说:
“你是谁。”
阿雅说:
“阿雅。”
阿等说:
“你也是跟着柳叔的吗。”
阿雅说:
“是。”
阿留说:
“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阿雅想了想。
“自己人。”
阿留伸出手。
阿雅看着那只手。
有些犹豫。
但她还是伸出手。
握住了。
阿等也伸出手。
三只小手握在一起。
阿留笑了。
阿等笑了。
阿雅也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和别的孩子握手。
那是她第一次有朋友。
七天七夜的热闹,慢慢平息下来。
该见的都见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抱的都抱了。
第八天早上,柳林坐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里,看着窗台上那棵枯树苗。
渊渟坐在他旁边,引魂杖杵在身边。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你还要出去。”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柳林沉默了一息。
“是。”
渊渟说:
“去哪里。”
柳林说:
“无尽沙漠深处。”
渊渟说:
“还带着那孩子。”
柳林说:
“阿雅有用。”
渊渟说:
“她身上的死气,能对付那些东西。”
柳林说:
“是。”
渊渟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这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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