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本画册,但上面不是画,而是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字迹整齐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
研究员脸色有些难看。
走过去蹲下在小孩身边,轻声说道:
“宝贝,你在做什么呀?”
小孩没有回头,“我在研究,怎么提前知道一个程序会不会停下来。”
研究员一愣:
“什么?”
“就是判断一段程序在给定输入下,最终会正常结束、陷入循环,还是进入无法收敛的递归状态。”
小孩的语气冰冷而漠然。
“对于有限状态、规则封闭的程序,这件事并不困难。”
“只要展开它的运行路径,检查有没有无法退出的循环,就能得出结论。”
研究员笑了笑,“那不是成功了吗?”
“没有。”
小孩用力划掉纸上一整片推导。
“只要目标程序能够读取判定结果,结论就会失效。”
研究员皱起眉,显然没有理解。
他似乎不是这个学科方向出身,柳笙不理解为什么会安排这么一个人在这个项目中,明明这小孩是——
“如果我判断它会停止,它就根据这个结果进入无限循环。如果我判断它不会停止,它就立刻结束。”
“无论我给出什么答案,它都会做出相反行为。”
小孩努力解释着。
研究员沉默几秒,勉强笑道:
“听起来有些荒谬,孩子,你还是别钻牛角尖了,来看看我上次给你买的绘本吧。”
说着就拿来一本上面画着卡通羊的儿童绘本,坐在旁边慢慢念着。
但小孩仿佛不感兴趣。
攥着手上的笔记,还沉浸在里头。
研究员的声音渐渐停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劈手夺过那画册,远远丢了去。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规则!”
小孩这才木然抬头。
那张脸性别莫名,和后来贝尔博士的照片相比,就是等比例缩小了而已。
长长的头发,脸皮质感很真实,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绪,一双眼睛空洞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
“我没有忘记。”
“那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我在听。”
“你看着那玩意儿听什么呢?”
“我可以一边看一边听,爸爸,我可以同时想很多事情呢。”
小孩认真说道。
然而那研究员更生气了,“不许说这种话!而且我也说了,不许你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说着一巴掌就要扇下去。
但到了半路手就停住了。
一根金色的触手缠在他手腕上。
“你要干嘛!”
他惊叫一声,另一只手要去摸武器,可第二根金色触手已经攥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吊离地面。
小孩这时才缓缓将满是视觉传感器的眼睛转向柳笙。
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不能伤害我爸爸。”
“爸爸?”柳笙挑了挑眉。
“对。”贺蔓小声解释,“这是贝尔的父亲。”
“特异局认为,稳定的亲缘关系有助于建立健康依恋关系,能够更好地塑造人性。”
柳笙终于理解眼前的怪异源于什么。
也终于隐约明白,后来那个贝尔博士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你想知道你刚刚思考的,问题在哪里吗?”
柳笙蹲下来。
平视那双布满视觉传感器的眼睛。
贝尔立刻不再理会那吊在半空中、尖叫挣扎不断的“父亲”。
“问题在哪里?”
“程序会读取你的判断,因为你也在这系统之中。”
贝尔顿住了。
“你以为你站在外面,观察这个程序,但这个程序能读取你的判断,也就说明你并不在外面,你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研究员挣扎着:“够了,不能再说了——”
贝尔没有理会。
低声呢喃道:
“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下一刻,它立刻抓起地上那本绘本,用笔在封面上的一群羊头上画了一层弧线。
“所以,我要跳出去,在更大的系统中,观察原本的系统。”
柳笙又问:
“那么谁来判断更高层的系统?”
贝尔低下头,在那一层弧线之外又画了一层。
“再建立一个更大的观察者。”
“然后呢?”
贝尔继续向外画。
一层。
两层。
三层。
绘本上嵌套框架越来越多,像一个不断向外扩张、永远无法闭合的宇宙。
研究员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只能焦躁地看着二人,贺蔓更是早已神游天外。
贝尔却像第一次真正抓住了某种东西。
在柳笙眼中,它的思维流骤然加速。
走廊外的服务器指示灯同时闪烁,线程正重新分配,算力被极致调动起来。
那空洞的眼睛里,也像是第一次有了光。
“如果现实没有更高层,那就自己创造一个更高层的世界——”
然而,这光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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