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凤台目光转向城外:“此人贫其身而富其心,公其义而忘其私。
如今城外数万人争食仙畜,若无他居中调度,怕是早因争夺而酿出大祸。
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受体制桎梏,诸多手段束手束脚。强行接管此事,反倒容易引发民怨,落得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由他牵头均分仙畜,管束乡民,远比官府出面更为稳妥。”
梁大宋沉默片刻,说道:“下官明白了。”
两人并肩伫立片刻,石凤台忽然道:“百姓如今活得很好,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梁大宋心领神会,低声道:“大人是说……那些乡绅?”
石凤台没有回答,眉峰微蹙。
“大人,”梁大宋的声音冷了下来,“下官今早便收到了消息。崔氏、周氏、陈氏几家,已经开始动手了。”
“说。”
“周家在城内设了布摊,拿旧棉袄、破布头换肉,三斤布换一腿羊。眼下已然入冬,不少百姓领了肉,攒下一部分,拿去换了布料回去。”
果然,等不及吗?
虽然石凤台之前便和百姓保证过,只需半月,便能让百姓都能有足以过冬的羊毛衣物。
哪怕说了,是那位仙君会派人提供。
但很显然,朝廷的声望,不足以让他们再度相信了。
“再呢?”石凤台接着问道。
“陈家……陈家派管家私下找那些欠他租子的佃户,说拿肉抵旧债。
那些佃户本就欠着一屁股债,如今有了肉,哪还顾得了长远?当下便答允了。
下官估摸,再这样下去,仙域赐下的牲畜,怕是有一半要流进那几家的库房里去。”
石凤台听完,沉默了很久。
城墙下的欢笑声依旧远远传来,夹着鸡鸣牛哞与孩童的嬉闹。
“没想到,就算神迹当前、天降恩赐,他们也不肯老实片刻。明的不敢来,便来暗的。
买不通的路,就用软刀子挖墙角。大人,这些乡绅,真是把‘无孔不入’四个字刻进骨头里了。”梁大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且让他们再笑半月,这群人,蹦跶不了多久了。”石凤台平静开口。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不再多言。
白黎默默听完,直上高空,顺着奔腾的黄河逆流而上,一路眺望,不多时便望见了几日前传送过的龙门渡口。
无数肉箱被搬上商船,顺着河道驶向远方。
很显然,这正是韩城乡绅用各种方法换来的低价的肉。
而这批肉食的最终去处,是周边同样饱受大荒肆虐的府县,届时会被哄抬天价,赚取滔天暴利。
白黎生出几分不解。
在边境地带也就算了,怎么边境内也同样如此。
韩城的人,应当知晓这漫天生机皆源自他的馈赠,当真半分敬畏之心都无,全然不惧惩处吗?
白黎直接往那船上飞去。
渡口的商船旁,负责开船的船夫看着一箱箱肉搬上船,心头始终悬着几分惴惴,忍不住凑到带队管事身旁。
“管事,咱们这般私自运走仙畜,真的不会出事吗?这可是仙人降下的恩赐,咱们这般牟利,怕是会冲撞仙人,惹来祸事啊。”
“怕什么?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清清白白,何来罪过?”
那管事皱眉,接着反问道。
“咱们有当众聚众作乱吗?”
“这……没有。”
“我们有拦着城中百姓分食仙肉、抢夺孤寡口粮吗?”
“……没有。”
“我们有诋毁仙恩、忤逆官府法度吗?这也没有吧!”
“不过是收了百姓自愿抵债的肉食,运往缺粮之地互通有无、做些买卖罢了,本本分分经商牟利,凭什么获罪?凭什么惹仙人动怒?”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自己都全然信服。
白黎听着这歪理,想想现世,也想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怕,而是早已彻底说服了自己。
在他们心中,从始至终都有一套自洽的歪理。
佃户欠债、以肉抵偿,是官府默许的民事旧规,并非强抢豪夺。
收肉贩运、货通南北,是商贾本分、生财正道。
“果然,一个个都应该完全的根除干净,蛋黄都给你摇散了!我要是能给你留下个根,我名字倒过来写!”
白黎盘着腿,双臂环抱于胸前,悬浮在空中,面无表情道。
自打他能催动旁观者模式,窥见藏在台面下的腌臜勾当,心中肃清这群人的决断便再无半分动摇。
发展扩张慢一些无所谓,要是让他们给跑了,地方一大,自己顾不过来,未来绝对后患无穷。
只是眼下,他还不便直接出手。
白黎先在龙门渡上空盘旋一周。
滩上大片修船场地撞入眼底,数艘巨型内河漕船架在原木滚木上,数十匠人忙着换板,加固桅杆。
王左挂抢了不少的漕船,自然得加班加点的重新再建造。
有人可还等着把韩城换来的肉给运出去高价出售呢!
白黎露出喜色:“太好了,韩城有能打造大船的船场,那么船匠是不会缺了。这下子,总算可以开始打造船体了!”
只要做好船体,让其顺黄河一路东下入海,便能扬帆去往海外各处。
他只瞧着漕船体量庞大,只道顺河东下便能直抵大洋,全然不知这内河与沧海之间,隔着一套完全不同的造船根基。
白黎看完后,又从龙门渡口出发,一路沿着黄河向下。
不多时,他便抵合阳地界最大的渡口——
夏阳渡。
高空俯瞰之下,白黎将整座渡口尽收眼底。
下方渡口人声熙攘,往来商贾漕夫挤满滩头。
南北两处浅滩,各设着简陋修船摊,三四名匠人修补着小型渡船,芦苇滩中木匠赶造的,也尽是仅供内河短途行走的扁舟。
光是看建筑构造,以及船匠的数量便能看出,就算此地是合阳最大的渡口,也比不上韩城的龙门渡口半分。
很显然,合阳的渡口,并没有能够修筑大型漕船的能力。
但好在此地离澄城不远,真到动工之时,直接调韩城龙门的匠户前来合阳驻场修造便是。
必须尽快筹备动工。
航海时代,这一次,绝不能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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