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温暖的阳光从窗边照进屋内，轻柔婉转的鸟鸣声随着微风悄然飘入，唤醒了正在伏案小憩的男人。
——记忆有些混乱。
“我……睡着了吗？”
男人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但其他的事情就好像隔着一层薄雾一样，总感觉不太真切。
——他的名字是周牧，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上班族，今年大概三十……来岁？
除了一些好像是常识却又无法确切回想起来的信息之外，男人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是正在家中休息。
——家……总觉得是个很遥远的概念了。
“哎呦，小牧你睡醒了啊？快去洗洗脸，你爸刚才说电视不会用让你去教他呢。”
一个熟悉又亲切的温和女性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这让男人一瞬间就清醒了不少。
虽然眼前总感觉有层薄雾笼罩，但他还是顺着自己的习惯站起了身，转过来望向了刚才呼唤他的那名女性。
——那是一位看上去已经年过六旬，却依然能看到活力与风韵的年长女性。
而那眼眉之间流露出的温柔，正是只有母亲在注视孩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哦，妈……我这就过去。”
“弄完了就跟你爸一起过来，我这刚洗了水果。”
自己记忆中的母亲是这个样子吗？男人那有些混浊的记忆无法给出答案。
不过就算记忆模糊不清，他的身体还是很熟悉这个屋子的结构——所以很快，他就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内。
“啧，这玩意怎么搞的啊……”
“……爸？”
“哦？哦哦，小子你快过来帮帮你爸，我刚才按到什么了怎么就不动了……”
那样貌与自己有八分相似，只是显得更加年迈衰老的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
“哦，我看看……”
接过了父亲递来的遥控器后，男人便下意识地摆弄了起来。
这些小事他在小时候就已经帮助家里人做过许多次了，而每一次做完，他都会收到毫不吝惜的表扬。
“哦，动了动了！真棒啊小子，真聪明！你爸我可是玩不明白这些新玩意喽。”
“这没什么吧……哦，我妈说洗了水果让咱俩去吃。”
“哦哦，你先去，让我再摸摸这玩意。”
这似曾相识又稀松平常的对话，好像在过去已经重复过许多次了。
——这或许就是无人会注意到的，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光景。
“小牧？你怎么在这发愣呢？你爸呢？”
“啊，哦……我爸还在屋里鼓捣电视呢。”
“这老头子！你先吃，我过去叫他。”
不知不觉间，男人已经走进了客厅之中。他在恍惚之间坐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位置上，但却又总是感觉哪里有些陌生。
——明明，这只是普通人家庭里的平凡一天而已。
“哎呦，又是苹果啊，咱家已经吃好几天了吧？”
“你上次一口气买了那么多，咱们三个根本吃不完好吧？快吃。”
“唉，真吃不下啊。”
当父母那熟悉的拌嘴声再次在耳边响起的时候，男人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恍惚。
——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了。
“……”
悠闲的时间一分一秒的悄然流逝着。
父母偶然间会聊起街坊邻居的话题，而自己又会说些在外面遇到的事……温暖的午后就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安静祥和得让人想要永远沉溺其中。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哈哈哈，真是的……哎呦，孩子他妈，你看都这个时间了啊？”
“真的欸，哎呀，我都忘了……那咱俩就换衣服吧？”
就在男人以为平静的时间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父母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他的身边站了起来。
而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心中骤然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等等，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臭小子，你睡糊涂了吗？都这个时间了，我和你妈该回去了。”
……时间？这个……时间？
听到了父亲的解释后，男人立刻下意识环视了一下四周。
但他根本就没有找到像是钟表一样的东西，甚至本该一直随身携带的手机，也不在他的口袋中。
“回去……等等！你们要回哪里去？！”
“小牧，你怎么了？这里可是你的家，我们是要回自己的家啊？”
不对……不对！
男人在这个瞬间突然完全理解了这个场景的含义。
——原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所谓日常，往往会在不经意间的某个时刻突然宣告结束。
“你们……能不能，先别走？”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他的父母根本就没能活到这个年纪……在他步入社会后没过几年，他们就因为意外的疾病先后去世了。
所以，如果他们要离开这个房间，那也就意味着——
“……孩子，你已经长大了。”
“虽然很遗憾，但我们没办法陪你走完整个人生……接下来的路，就只能你一个人走下去了。”
在恍惚之间，父母已经换好了出行的服装。
柔和的阳光仍在照耀，悦耳的鸟鸣仍在萦绕……但男人的身体却仿佛已经被冻结了一般，就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分毫了。
“小子，你以后也会拥有自己的家人，也会像我们一样迎来自己的孩子，然后也会像我们这样为孩子送行。”
“但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们也永远都是，从一开始就一直爱着你的人。”
“太肉麻了……好了，臭小子你自己保重，我们走了！”
——那就好像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午后。
父母就像只是打算出门散步一样离开了家，而孩子则满怀期待等待着他们归来。
“不，等等，不要……离开……”
——但这样的午后，却再也没有重演过。
……
因为这是人与过去的最后一次重逢，也是最后一次诀别。
当那温暖的回忆之所如同砂砾一般悄然破碎崩塌的时候，沉浸在其中的人才终于重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而这一次，他彻底失去了那些珍贵的宝物。
——失去了来处的人啊，你的归途又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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