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停云没有撒谎,果然带他去了人间一处干净、安宁,甚至还可以说,有那么点热闹、繁荣的地方。
这是一座没有什么特殊风物,无法分辨处在北国还是处在江南的小城,城外杨柳依依,城内市井熙攘,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人流如织,春风拂暖,梅时雨一身厚重鹤氅的打扮,和街头巷尾春衫单薄、步履轻快的行人格格不入,时而有人拿怪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李停云发觉,牵紧他的手,不经意间,用法术给他换了身单衣,加了件披风。
梅时雨穿着冬衣既不觉得热,换上单衣也不觉得冷,只是抬手把头上的兜帽掀了,有点遮挡视线,但没过多久,李停云又给他戴上了。
风从兜帽敞开的端口灌进去,把他整个帽子吹得鼓胀起来。
李停云专门停下脚步,不厌其烦地,给他束紧系带,打死结,将他半张脸藏进阴影里,保证风吹不掉。
梅时雨也停下不走了,无声地问他:这又是干什么?
李停云轻声道:“我不想让别人看你,尤其是用那种‘打量’的目光,每当有人这么看你,我就忍不住想把他杀了。你应该不愿意看到我这么做吧?所以把帽子戴好,不要让人看你,更不要让人……碰到你。”
梅时雨觉得他莫名其妙,裹得这么严实,才更加引人注目吧?街上行人这么多,摩肩擦踵,碰一下也在所难免,难道他还想把整条街的人都杀光了?!
虽然心中愤懑,但梅时雨不敢赌,李停云不会这么做。他这个恶魔,想什么、做什么都不足为奇!杀掉这里所有人,对他而言,又算什么难事呢?
他们没有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停留太久。
李停云直接带他去了城中建得最高、视野最好、坐落最繁华地段的酒楼,要了顶层一间雅致的客房,梅时雨临窗而坐,摘了斗篷放在一边,吹面不寒杨柳风,俯瞰着街景,难得放空,什么都不想……
李停云则躺在不远处的床榻上,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一本笑话书翻看,看到十分好笑的地方,就像发现什么金元宝,两眼放光,跳下床跑过去讲给他听。
但不知是梅时雨神游天际,压根没听见他说话,还是他讲的笑话根本就不好笑,脸上从未有过动容。
李停云怅然若失,心想:他以前明明很容易逗笑……
梅时雨已经好久都没有笑过了,倒是被逼得大哭、恸哭过几次,但他以前,几乎不怎么流泪,好像在这短短的两三个月里,他就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都赔给了李停云。
梅时雨茶不思饭不想,单看着窗外热热闹闹的街景,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坐着不累,李停云看着也累,但没辙,都陪他出来放风、透气了,就不勉强他是站是坐,怎么折腾自己的身体了,不然和呆在昆仑山有什么两样?梅时雨大概烦他烦得要死,还是留给他一下午的清净吧。
傍晚时分,街上行人不减反增。
梅时雨注意到,有一家三口在一个小摊子前驻足了许久,原因是这一家人里的那个孩子,由于得不到想要的风车,哭得好委屈、好大声,不止吸引了高楼之上梅时雨的目光,还有街边路过的男女老少,都在笑着看他们热闹。
年轻的夫妻俩被儿子闹得没办法,只好给他买了,风车到手的那一刻,小孩立刻就不演了,笑得比谁都欢乐。路过下一个糖水铺子,他又故技重施,放声大哭,于是还得到了一碗甜甜的糖水。
接着,一家三口经过摆摊卖糖葫芦的、卖糖画的、卖甜糕的、斗蛐蛐的……
小孩指着蛐蛐,眼巴巴望着他两只鼻孔都在喷气的老爹:“这个也想要!”
“要要要!什么都想要!那竹笋炒肉你要不要?!我看你讨打!”
他爹一抬手,他就跑,跑得可快了,边跑边叫“打人啦”“救命啊”,一个劲往行人、小贩、还有他娘身后钻,一时间鸡飞狗跳。
他硬是沿着长街,跑了两个来回,他爹被他遛了两圈,才把他抓住,照着屁股打了一顿,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走了。
他被拎起来还不肯罢休呢,还在扯着嗓子喊“拐卖小孩儿啦”。
路人都在笑。
梅时雨也弯了弯唇角。
好顽皮的孩子……
像元宝。
身旁有人靠近,掠过一阵轻风,肩上便多了件斗篷。
梅时雨回头,看了李停云一眼,唇边的笑意已然消失不见。
好可惜。李停云有点后悔,贸然打扰他了,他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笑容,却比昙花一现还要短暂,他就是忍不住,想要离他近点,再近点,近距离地,好好看着他……
“……什么?”
李停云和他对视良久,却没有猜出他想说什么。
他把手伸了过去,手心朝上,示意他写字。
梅时雨恍惚有种错觉,仿佛当年他把掌心摊开伸到元宝面前,让对方在上面写字那样……他也一笔一划在李停云手上写下了一个……
“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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