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屿,是在市金融监管局的听证室门口。
那天下着冷雨,她抱着一摞材料匆匆穿过玻璃门廊,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急促的节奏。文件袋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她下意识用左手护住——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素银细圈,是三年前订婚时陆铮送的,至今未摘。
推开门时,她撞见一个男人正从里间出来。
他穿着深灰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眉骨微隆,下颌线收得干净。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幽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粒未熄的星火。林晚脚步顿了半秒,他恰好抬眼。
目光相接的刹那,林晚心头莫名一跳。
不是心动,是警觉——像猎物本能感知到掠食者靠近时的微颤。
她很快移开视线,垂眸整理文件袋,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陈屿没说话,只颔首致意,便擦肩而过。风衣下摆掠过她手背,带起一丝雪松混着墨香的气息。林晚没回头,却听见他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间,按键声清越,随后是金属门无声合拢的轻响。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戒内壁刻着的两个小字:晚安。
那是陆铮的笔迹。
而此刻,陆铮的名字正躺在她怀中那份《关于“速融贷”APP涉嫌违规开展个人信贷业务的初步核查报告》第十七页第三行——作为被实名举报的平台联合创始人兼风控总监。
“速融贷”曾是本地金融科技圈的明星。
上线十八个月,注册用户破千万,放款额达四十二亿元。它以“3秒授信、1分钟到账、零抵押免面审”为口号,用粉色渐变UI、萌系AI客服“小融”和短视频平台铺天盖地的借贷情景剧广告,精准击中刚毕业的大学生、个体户、三四线城市小微经营者——那些被传统银行系统温柔拒之门外的人。
林晚第一次下载“速融贷”,是为写一篇关于数字普惠金融落地困境的深度报道。她填完资料,上传身份证正反面、手持照、芝麻信用分截图,三分钟后,APP弹出提示:“恭喜您获得8.6万元信用额度!年化利率9.8%,随借随还。”
她没点“立即借款”,而是点开了“用户协议”折叠栏最底部的《个人信息授权书》。
条款第七条写着:“用户授权‘速融贷’及其合作方,在本平台及关联生态内,对您的设备信息、通讯录、短信记录、位置轨迹、应用使用习惯等进行全维度采集与建模分析,用于风控评估、产品优化及营销推送。”
林晚截图保存,又点进“隐私政策”——页面底部一行灰色小字:“本政策更新于2023年11月4日,最后一次修订版本号V3.7.2。”
她查了工信部备案号,发现该版本实际发布于2024年1月12日,比标注日期晚了整整两个月。
她没声张,只把截图发给了陈屿。
那时他们还不熟。只是三个月前一次跨部门协查会上,监管局联合公安、网信办约谈五家涉嫌“套路贷”的互联网金融平台,陈屿作为市局新调任的金融稽查二处处长,坐在主位右侧。他发言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指出某平台将“服务费”拆分为“咨询费”“管理费”“技术使用费”三笔收取,实则规避36%年化利率红线;又指出另一家APP在用户拒绝授权通讯录后,自动跳转至“紧急联系人预设页”,诱导填写配偶、父母电话,并默认勾选“同意平台在逾期时向其发送还款提醒”。
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林晚坐在旁听席第三排,记笔记的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会后她加了他微信,备注是:“《南江财经周刊》林晚,就‘数据黑产与信贷欺诈共生关系’想请教您。”
他通过得很快,回复只有四个字:“欢迎探讨。”
后来她才知道,陈屿的办公桌抽屉里,锁着一份泛黄的旧案卷宗——编号JG-2018-047,案由:某P2P平台爆雷,波及七千余名出借人,其中一名退休教师用毕生积蓄投资,最终服药离世。卷宗末页,是他亲手写的结案附言:“技术不该成为作恶的隐身衣。监管的滞后,不该是纵容的借口。”
真正让林晚决定深入调查“速融贷”的,是一通凌晨两点打来的电话。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她接起,听筒里传来极轻的啜泣,像被捂住嘴的幼猫呜咽。
“姐姐……我妈妈昨天跳楼了。就在小区后面那个天台。”
是个女孩,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鼻音,“她借了‘速融贷’六千块,说买药治爸爸的糖尿病。可他们……他们给我妈打了三百二十七个电话,发了八百多条短信,连她微信朋友圈点赞的人都被骚扰……最后一条短信说,‘你女儿在XX职校读书,我们明天去学校找她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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