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手机倒扣在咖啡杯沿上,屏幕还亮着——“您的信用分已降至392,系统检测到多笔异常借贷行为,账户将进入风控观察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没按下去。
窗外是初秋的梧桐,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掉。她坐在“青梧路17号”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共享办公空间里,工牌别在左胸,上面印着“恒信科技·合规监察部·林砚”,底下一行小字:二级风控分析师。
没人知道,三个月前,她亲手关停了自己开发的信贷模型接口。
也没人知道,那个被全网下架、仅上线11天便引发37起投诉、2起司法立案、1起轻生未遂事件的APP——“速贷通”,代码底层,嵌着她毕业设计的签名密钥:LY-。
——那是她和沈砚初相识的日子。
不是“沈砚初”,是“沈砚初”。
她改过名字。把“沈”字留给了过去,把“砚”字刻进现在,把“初”字藏进抽屉最底层那只铁盒里——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校园卡复印件,背面是他用蓝黑墨水写的:“林砚初,你写的风控逻辑,比我的心跳还准。”
那是2018年6月23日,复旦大学计算机学院毕业答辩现场。她讲完“基于动态行为图谱的个人信贷欺诈识别模型”,台下掌声稀落。只有第三排靠窗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笔记本摊开,密密麻麻记了七页纸,末尾一行加粗:“建议引入社交关系衰减系数——否则,会误伤‘沉默型优质客群’。”
她当时没抬头,只听见他提问时声音很稳:“林同学,如果一个用户连续三年每月代缴母亲透析费、却从不申请分期,他的‘还款意愿’该被算法打几分?”
全场静了两秒。
她答:“零分。因为模型不识孝心。”
他笑了,把笔记本推到过道边:“那我补个注释:它该得满分。只是我们还没教会它读人。”
那天之后,“速贷通”种子轮融资路演,他作为联合创始人坐进投资人会议室,西装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凸出,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旧银戒——她后来才知道,是他外婆留下的,戒圈内侧刻着“信则立”。
他们没恋爱。至少没公开。
他们只做一件事:让信贷回归人本。
“速贷通”第一版Slogan是林砚拟的:“钱不挑人,人该被看见。”
UI主色调选青灰,像雨前的天光,不刺眼,有余量。
授信逻辑剔除学历、户籍、婚姻状态等静态标签,专注捕捉“真实生活流”:公交卡充值频次、医保缴费连贯性、甚至外卖地址三年是否始终在同一老旧小区单元门——那是她母亲住过的楼。
上线第4天,用户破百万。
第7天,合作银行发来贺电。
第9天,区域监管组约谈。
约谈地点在市金融办二楼小会议室。空调冷气太足,林砚裹紧薄西装外套。对面坐着三位工作人员,中间那位翻着打印装订的《关于“速贷通”APP涉嫌违规开展个人信贷业务的初步核查意见》,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
“林工,你们的‘柔性授信引擎’,绕开了央行《个人金融信息保护规范》第22条。”
“用户授权书嵌在第五屏动画后,停留时间不足1.8秒,不符合明示同意原则。”
“更关键的是——”那人顿了顿,推过一台平板,“这个‘应急共济池’功能,允许用户发起互助借贷,年化利率由发起方自填,平台仅收取0.3%技术服务费。这已实质构成未经许可的放贷行为。”
林砚没看平板。她望着玻璃幕墙外掠过的一只白鸽,忽然想起答辩那天沈砚初笔记本上的批注。
“我们没想绕开。”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我们只是……走得太快,忘了等规则长出新枝。”
没人接话。
散会时,沈砚初没跟她一起走。他留在会议室,和监管人员又谈了四十七分钟。出来时领带松了,衬衫第三颗纽扣解开着,手里捏着一张A4纸——是手写的《整改承诺书》,落款处签着他龙飞凤舞的名字,右下角另有一行小字:“附:技术路径修正方案(林砚主笔)”。
当晚,他们在公司天台喝了一瓶没冰的啤酒。
风很大。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们要砍掉共济池。”他说。
“那就砍。”她仰头灌了一口,“但得留下‘喘息锚点’——给失业超90天、有未成年子女、近半年无逾期记录的用户,开放3000元无息过渡贷,审批全自动,响应<8秒。”
他侧过脸看她,路灯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道未愈合的疤。“你早想好了?”
“嗯。”
“为什么是3000?”
“我妈透析一次,自费部分2860。”
他没说话,把空酒瓶轻轻放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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