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陈屿,是在城西老工业区一栋灰扑扑的旧楼里。
那天下着冷雨,她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调解协议,匆匆穿过锈迹斑斑的消防通道。电梯停运已三个月,她爬到七楼时指尖发麻,额角沁出细汗,发尾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推开“青梧法律援助中心”那扇掉漆的木门时,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扶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视野模糊了一瞬。
就在那半秒的朦胧里,她看见窗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羊绒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肌理。窗外是铅灰色的天与灰褐色的厂房穹顶,而他像一道被误置于此的冷光。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眉骨高,眼窝深,目光沉静,却并不温和,像两枚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不灼人,但自有分量。
林晚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门口,伞尖滴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您好,我是林晚,青梧法援的驻点律师。”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视线已清亮,“您是……陈屿先生?”
他颔首,声线低而稳:“陈屿。金融监管总局专项整治办,临时派驻。”
林晚心头微动。她当然知道“专项整治办”——过去半年,本地金融类APP乱象频发:伪装成“天气预报”“星座测算”的借贷入口、年化利率突破36%却标为“日息0.03%”的诱导话术、凌晨两点弹窗跳转的“紧急联系人通知”……而最刺目的,是上周刚被全网曝光的“蜂巢贷”暴力催收视频:一名送餐员被围堵在小区门口,手机被强行解锁,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收到同一段语音——“你朋友欠款逾期,再不还款,我们明天就去他女儿幼儿园门口等。”
视频里,孩子背着卡通书包,正踮脚够门禁按钮。
林晚接手过三起类似案件。每一次,她都把《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实施方案》第十七条、《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逐字抄在调解笔记扉页。可当她真正面对那些颤抖的手、干裂的嘴唇、反复删改又重写的还款承诺书时,纸上的法条,轻得像一张薄纸。
而此刻,陈屿就站在她面前。不是新闻通稿里那个“带队查处17家违规平台”的监管干部,也不是通报材料中“推动建立AI监测模型”的技术负责人。他只是静静站着,指节修长,腕骨突出,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像一道被岁月抚平的折痕。
“我看过你上个月在‘蓝鲸调解室’做的三期直播。”他忽然开口,语速不快,“讲的是‘砍头息’如何通过服务费、担保费、会员费层层嵌套。逻辑很密,但最后五分钟,你没提救济路径。”
林晚呼吸微滞。
那期直播她记得。镜头前,她拆解了一款名为“星轨钱包”的APP合同条款:借款5000元,到账4200元,合同写明“综合服务费800元”,另收“信用评估费”300元、“风控管理费”200元。实际年化利率达158%。她一条条列证据,声音平稳,连标点都卡着节奏。可结束前,弹幕刷屏:“律师,告得赢吗?”“平台跑路了怎么办?”“催收电话打到我妈单位,我还能投诉谁?”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请保留所有通话录音、短信截图、APP操作录屏,向银行保险消费者投诉热线反映。”
——那不是答案。只是流程。
陈屿看着她,没评判,只将一份文件夹推至桌沿:“这是‘蜂巢贷’关联方‘云链科技’的穿透式股权图谱。实际控制人名下有七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全是虚拟工位。但上个月23号,有笔98万元的资金,经由三家第三方支付机构中转,最终流入一家叫‘晨曦教育咨询’的账户。”
林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资金流向图,箭头冷硬;第二页是工商登记截图,法人照片模糊;第三页,是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为2024年3月23日14:07,地点:城东“梧桐里”创意园区B座12层。画面右下角,一个穿米白风衣的女人正刷卡进入电梯。她侧脸线条柔和,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在镜头里泛着微光。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那枚耳钉。
三天前,她在法援中心接待了一位姓苏的女士。四十岁上下,齐肩短发,说话时总下意识摩挲左耳。她说丈夫借了“蜂巢贷”三万六,逾期四十七天,催收电话从一天三个,变成每小时一个。最后一次,对方用变声器播放一段音频——是她五岁女儿在钢琴课上弹《小星星》的录音,琴声断续,背景里有老师温柔的纠正:“小满,左手跟上哦。”
苏女士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他们说,只要交清‘征信修复服务费’八千八,就删除所有通话记录。”
林晚查过,“晨曦教育咨询”从未开展过任何教育培训业务,社保零缴纳,纳税申报表连续两年空白。它唯一真实的动作,是每月向三家小额贷款公司开具等额“舆情管理服务费”发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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