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他又去探了舅舅们。
他的亲舅舅加表舅舅们有七八个。
其中两个已然病入膏肓,虽说狱卒不曾虐待他的家人们。
可牢里的条件逼仄、阴暗、潮湿。
他的表兄弟们,从前的矜贵的公子们,一个个像乞丐,身上散发着霉味,腌入骨子里一般。
他只能用力抓住牢笼,咽下咬牙咬出的血腥味儿。
曹家族长——二郎
勉强睁开眼睛,由子侄抬到牢笼边上,费力地张开嘴,“李嘉,你要记住你的这些兄弟们……”
“曹家,就指望你了,我们不求再立功名,只要保他们条命,叫他们出去就行,哪怕贬为庶民,你要记住!”
担着整个家族荣光的舅舅,曾是百官争着巴结的老勋贵,谁料有一天,能落魄至此?
舅舅咳嗽几声,嘴角流出鲜血。
几个曹氏子侄哭着为他顺气。
“表兄!你可是王爷!帮帮咱们,先把舅舅接出去治病好不好?”
李嘉困难地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弟弟看看他的脸色,识趣了闭上嘴。
越是体谅他,越叫他心碎。
他抬手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终是步履沉重离开大牢。
才回府,便有人前来报信,他前脚离开,后脚舅舅便咽了气。
李嘉在书房得了消息,用头抵着门板,疯狂撞击着。
无能!庸才!软弱!
一个个词在他心中浮现,这就是他的本质。
一个废物。
他入宫求见皇上,归还曹府,让他把舅舅的灵堂依旧设在曹家老宅里。
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
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往日之事也该一笔勾销了。曹家绝无起复可能。
皇上依旧无情地拒绝了。
不过,许他把丧事办在六王府。
他无颜见自己真正的亲人们。
宫里,李仁视他为政敌,下头的皇弟们与他相差的年岁太大,并无骨肉之情。
自母亲离世,他的生命中便没了亲情。
这样的难关,他说不出口,脾气却暴躁许多。
哪里有男女之情的位置?
他并非变了心,他依旧喜爱清绥。
清绥是唯一给了他亲情感觉的女人。
愫惜心不在他这里,玉珠太过熟悉,绮眉只是伙伴,又十分强势。
丧事过后,李嘉开始变卖家中东西。
连下人也打发走不少。
银子流水般拿出去,依旧不够。
他哪有心思去哄清绥?
这次书房谈话只是给了他一个发泄的出口。
两人对视着,清绥的眼泪到度叫他再次软下来。
“清绥,为你好,你还是离府走吧。“
“你说得对,你的银子应该留着傍身,给我也未必有什么结果。”
“等你找到个稳妥之处,来信告诉我,我若事成,便去寻你,抬你入宫做我的宠妃。”
“若我败了,你只当……只当做了场梦,忘了我,好好生活。”
“我会求绮眉看在我同意和离的份上,关照于你。”
听到这里,清绥已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李嘉并没有变啊。
“父皇看我的眼神不善,这次河东盐场处置了何思本,也不知查出多少东西?”
“这姓何的活该挫骨扬灰!连我的钱也敢黑!”
“你去吧清绥,我即使是个无用之人,也是我母亲的血脉,母亲那般刚烈,我总要努力一回,哪怕到了阴间,也有颜面见她。”
他颓废地坐下,摆摆手,让清绥出去。
……
清绥离开,听到门帘后传出压抑的哭声。
哭得她恨不得陪他一起死掉。
她慢悠悠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房中,才发觉一路上她都在默默流泪。
房中一片安静。
孩子没了,像抽走了这个院子的魂。
往昔的岁月静好,真像做了场梦。
她抹抹眼泪,感觉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便出了府,来到绮眉住的宅子前。
叩开门,说明身份,门房倒也不敢怠慢,为她通传。
她也说不清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只是感觉到李嘉的穷途末路,想为他做些事。
也许李嘉需要的不止是钱财。
很快,来个丫头领她进入府内。
宅子里因为没有男子居住,故而头道院没什么用,二道院与三道院都供绮眉与玉珠使用。
青石小路颇的意趣,路边翠竹成林,还有池塘流水,发出悦耳的淙淙之声。
丫头一边走一边很是骄傲地介绍着院中的种种布置。
“这水是引来的活水,到天再热些长出荷花才美呢。”
“我们夫人与二夫人夏天搭了凉棚,在水中玩耍,别提多畅快了。”
“对了,院中还有个深井,冰个西瓜,晚上捞出,晚饭后切了吃,凉意十足。”
“那边的亭子是夫人亲手画的图,让工匠造出来的。”
“天寒之时,升起火来欣赏雪景最舒服了。”
这丫头该是日子过得也很舒服,嘴里的话可真不少。
想往日在王府,绮眉待下人可不是这般宽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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