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停住,将棋子翻转,底部朝上,凑到最近的一盏灯下。
棋子底部并非完全平整,而是有极浅的刻痕。因黑玉颜色深,刻痕又浅,若不特意寻找角度,根本难以察觉。那刻痕并非花纹,而是……几个极小的点状凹陷,排列成一种奇特的图案。
宁远也俯身来看:“这是……”
“像是某种盲文或密码点阵。”燕知予屏息,数了数,“九个点,三排,每排三个。但只有其中几个位置有凹陷。”她迅速从怀中取出炭笔和随身小册,摹下点阵图样。“九个点,若按方位,可对应九宫格。凹陷的点位是……”她快速标记,“左上、正中、右下。”
左上、正中、右下。
“这是一个‘折线’。”宁远忽然道,“若将九宫格编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为一至九。那么凹陷点位便是一、五、九。连起来,是一条从左上角斜穿至右下角的直线。”
一、五、九。
燕知予盯着这组数字,脑中飞速闪过诸多线索:《梅花谱》残页的页码、杜三口述的棋局术语、广济手录中“末页背透墨痕异常”……
“《梅花谱》末页缺失,”她低声说,“我们一直以为缺失的是最后一页。但若……缺失的并非按顺序的最后一页,而是特定页码的一页呢?比如,第九页?第十五页?或者……”她看向点阵,“第一页、第五页、第九页?”
宁远一震:“棋师总按在末页右上角,杜三看见被墨点遮盖的页码处……若那不是末页页码,而是第九页或其他页的标记呢?”
“而‘帅’位批注的文档,关联南疆药材,‘帅’字在棋谱中通常居于‘九宫’正中,即第五宫。”燕知予语速加快,“一、五、九——若这真是某种指示,它指向的可能是《梅花谱》中特定三页,这三页组合,方能揭示完整通道规则或密钥!”
就在这时,库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宋执事的声音响起,带着阻拦之意:“明觉首座,燕姑娘与宁公子正在依令复验证物,此时不便……”
“事关紧急。”明觉的声音传来,略显低沉,“方丈请燕姑娘与宁公子即刻前往达摩院偏殿,有要事相商。”
燕知予与宁远迅速交换眼神。她将棋子小心放回,锁好木匣,把摹下点阵的纸页折叠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襟,拉开库门。
门外,明觉首座肃然而立,僧袍被晨露打湿了肩头,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达摩院武僧,神色凝重。
“发生了何事?”燕知予问。
“两件事。”明觉低声道,“第一,行止藏身的后山隐洞,半个时辰前有陌生踪迹靠近,虽未进入,但已在附近逡巡两次,似在搜寻什么。行止发来暗号,询问是否转移。”
燕知予心一沉。对方果然连后山隐洞都可能知晓。
“第二件事,”明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接获密报,清虚道长与马长老动用隐秘渠道,初步查到一条线索:三十一年前,滇南驻军中,曾有一名正五品昭武校尉,名叫‘赵仲衡’,于当年秋突然以‘旧伤复发’为由请辞。此人辞官后不久,其家小亦迁离原籍,不知所踪。而此人……曾在更早几年,奉命护送过几批朝廷与南疆土司间的‘特殊赏赐’队伍。”
赵仲衡。昭武校尉。护送朝廷与土司间的赏赐队伍。
“此人退伍时间,与商队覆灭、广济南下、宁氏捐赠《梅花谱》残页,是否相近?”宁远急问。
“几乎在同一时段。”明觉点头,“更巧的是,马长老通过丐帮老弟兄回忆,约三十年前,曾在滇南道上见过一队商旅,护卫头领气质硬朗,右颊有一道旧刀疤,被人唤作‘赵头儿’。而那队商旅的目的地,据说是黑石峒附近的集市。”
刀疤。赵头儿。黑石峒。
所有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骤然拉紧。
“赵仲衡现在何处?”燕知予追问。
“不知。”明觉摇头,“但清虚道长已动用武当在军中的旧关系,试图查找此人退伍后的档案。若有画像,或许能让当年见过‘赵头儿’的丐帮老人辨认。”
燕知予深吸一口气。晨光已穿过云层,映亮了证物库外的石阶。新的一天,带来了新的线索,也带来了更急迫的危机。
“回复行止,暂时勿动,加强隐匿。对方若未直接进入,可能只是试探。”她快速决断,“请首座带路,我们即刻去见方丈。”
她与宁远跟着明觉,快步穿过开始苏醒的寺院。早课的钟声遥遥响起,僧侣们陆续走向大殿,香客尚未进山,整个少林寺笼罩在一种肃穆而微妙的宁静中。
而这宁静之下,昨夜的蹄声、血迹、梅花暗纹,与三十一年前那位悄然消失的昭武校尉,正化作更汹涌的暗流,向着晨光不可见的深处,奔涌而去。
棋子底部的点阵、可能存在的内应、南下被伏击的骑手、黑石峒的旧营遗址、以及这位突然浮出水面的赵仲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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