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呢……”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手指从鼻尖移开，指向了面具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声音也随之压低了一些。
“有些东西，光靠鼻子是闻不出来的——得用眼睛看。”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收拢，又缓缓松开，做了个像是抓什么东西的动作。
“那天小狼在草地上，是真的看见有狼亮爪子了。”
会议桌旁安静了一瞬。
亚瑟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消化渡给出的这个答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不是闻出来的，是看见的。”
“对呀~”
渡晃了晃尖耳朵，瞬间又恢复了那副轻快的语调。
“小狼又不是什么警犬，哪能光靠闻一闻就知道谁是谁呀？”
“它得亲眼看见谁露了尾巴、谁亮了爪子，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狼混了进来。”
“至于那些血脉里带着点相似味道的小动物嘛——”
他微微偏头，视线飞快地分别扫了亚瑟和安卡一眼，轻得有如蜻蜓点水。
那目光中明明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莫名让人产生某种被一眼看穿的错觉。
“只要它们不亮爪子，不露尾巴，那小狼就当它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动物。”
会议桌旁，亚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明白了。”
他确实听明白了——
如果不进一步识别，就连渡自己也未必能准确分清楚两种气息。
至于故事中区分狼群和小动物的依据，说到底，不是什么血脉出身，而是最朴素的立场问题。
只要你没有把爪子亮出来，没有把尾巴露出来，没去伤害那群被小狼视为朋友的小动物，那你就是朋友。
这倒也确实能够解释，为何渡刚开始那会，对他们有那么明显的敌意。
尽管在他们自己看来，当时的行为只不过是在追查线索罢了，但那的确是将DODO冒险队牵扯进这一连串事件的直接原因。
站在渡的视角看过去，那些行动，和“亮爪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小狼当时只是朝他们呲了呲牙，而不是亮出自己更锋利的爪子。
然后，它转身回到森林深处，安安静静地等，等他们证明自己不是狼。
——这么一想，渡用“小狼”来指代故事中的自己，倒是愈发耐人寻味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响起。
“……可万一，那些狼是故意亮爪子的呢？”
开口的是莉莉安。
这位看似冷静的研究员，回忆起当时亲历的事，声音里多少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抖。
“就像今天凌晨……那个存在明明有能力在一开始就直接切断所有监控，却偏偏还是给我们留下了不少可以用于分析追查的信息。”
“莉莉安研究员。”西奥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插了进来。
镜片后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映出白发少女的身影，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莉莉安抬起红宝石般的眸子，不偏不倚地迎上那样的目光。
她缓缓摇了摇头，温和而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西奥研究员，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并没有要把那个童话跟现实情况联系起来的想法，希望你能理解。”
西奥瞥了渡一眼，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便也只是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莉莉安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往下说：“故事里，小狼再怎么说也是狼。”
“狼群有没有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像当年一样在小动物面前展现自己的力量，试探小狼的态度，甚至……想把它呼唤回去？”
渡听完，却是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语气无辜得很：“莉莉安小姐，这个问题你这可就问错人啦～”
“我又不是小狼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它成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莉莉安踌躇片刻，还是开口追问道：“那请问……您能不能推测一下？”
“推测？”渡一歪脑袋，“你是想让我猜猜，混进小动物里那头狼干嘛故意亮爪子？”
“不知道啊，大概是装小动物装太久，吃草吃中毒了，馋了忍不住开个荤呗。”
“要不就是狼爸爸狼妈妈当年厮混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会搞出这么个东西来，没教会那家伙怎么在别人的地盘上老老实实夹着尾巴装孙子。”
“反正跟小狼没什么关系，小狼又没义务替别人家管孩子——难道不是吗？”
“……”
会议桌旁，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渡身上，神色各异。
但凡问题沾上小狼自己，或者那位牧羊人，这家伙就开始已读乱回。
这招他们见得也不算少了。
但往常渡多是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像现在这样充满攻击性，直截了当地指责那头卧底狼“有娘生没娘养”，确实是比较罕见的一种情况。
或许是试图对那位卧底采取拙劣的激将法，或许是渡打心底不待见对方——亦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可总觉得……他骂的那头“狼”，似乎不仅仅只是那个卧底。
小狼现在在做的事情，不就是在“替牧羊人管羊圈”、“给小动物们当线人”吗？
他指责那头卧底狼“有娘生没娘养”，但他自己又如何呢？
故事里的小狼一出生就在羊圈里，从未见过生养自己的父母。
也曾在羊圈里夹着尾巴做狗，也硬吞过难以下咽的青草。
也曾无法控制自己的本性，做出过第二幅壁画上的僭越之举。
可最终，小狼被牧羊人驯化成了牧羊犬，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狼。
渡骂的每一句话，既可以理解成是在骂卧底狼，也能原样照搬到小狼身上。
他对卧底狼的那份厌恶，说到底，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份厌恶？
就算再怎么在他们面前把自己和故事里的小狼撇得一干二净，那种自我嫌恶也不会凭空蒸发，只会自己寻找宣泄的出口。
痛骂那头卧底狼，就是一个安全的出口。
毕竟没几个人能听出来，他其实在骂自己。
埃克斯在心里暗自琢磨着，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看渡的态度，他似乎确实不准备立刻就揪出那只藏在他们中间的卧底。
毕竟，他自己都明说了——“跟小狼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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