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肉体重新获得了温度和呼吸,她的心却永远留在了冥界——至少对俄耳甫斯来说是这样。”
“因为欧律狄克认为,在那条漫长的道路上,俄耳甫斯所心系的,是一个存在于想象中的、被成功救回人间的‘妻子’。”
“而那个真实的、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她,在那个过程中,是次要的,是被忽视的,是甚至可以说是虚假的。”
“至少在那段路程中,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俄耳甫斯选择了对约定的服从,而不是选择无条件地爱她。”
“而那片刻的‘不够爱’——或者说,那被欧律狄克解读为‘不够爱’的瞬间——在回到人间后,便在两人间化作了永恒的裂痕。”
“换言之,在从冥界到人间的那条路上,如果俄耳甫斯回头了,就证明他不够信任约定,最终导致了妻子的消逝。”
“从这个角度看,他不够爱她——他的爱太脆弱、太冲动、太不成熟。”
“可如果他不回头,则证明他更在意的是‘成功拯救妻子’这个结果与自己的‘拯救者’身份,而不是身后真正的‘妻子’。”
“从这个角度看,他同样不够爱她——他的爱太理性、太冷静、太自我中心。”
“对于俄耳甫斯而言,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悖论。”裴晓飞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他怎么做,无论他怎么选,无论他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价——事后都可以被解读为‘不够爱’。”
“回头是错,不回头也是错。”
“爱得太冲动是错,爱得太理智也是错。”
他推了推眼镜,直视着渡,每个字都无比清晰:“所以,渡,让我们回到你最初提出的的那个假设——”
“那个人,是该选择告知那些危险的信息,还是选择保持沉默、隐瞒真相;”
“是该选择主动干预、试图保护,还是……选择袖手旁观、放任自流。”
“当然,后面这个选项,是我作为旁观者擅自添加进去的,你在叙述中并没有提到这个可能性。”
“但我想——只要那个人真的愿意,只要他狠得下心,他应该……是随时都能做到这一点的。”
“毕竟,以他的能力和立场,选择不介入,这或许才是最简单安全的做法。”
裴晓飞微妙地顿了顿,才问道:“对吧?”
渡没有回应这个带着明显暗示意味的问题,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裴晓飞也没有太在意对方的沉默——或者说,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整理好思绪,然后自顾自道:
“总之,我想表达的核心观点是这样的——”
“无论那个人最终做出哪个选择,无论他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或者选择不行动,事后总能找到充分的理由,去论证‘这个选择是错的,而另一个选择才是对的’。”
“这就是人性最拧巴的地方,也是所有道德困境的底层逻辑。”
“但是,”裴晓飞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在于‘告知’还是‘隐瞒’这个行为本身。”
“问题的核心在于——那个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
“他这么做,究竟是真正为了那些亲友的安全与幸福,还是……为了他自己?”
“他有没有真正尊重过对方的主体性?有没有把他们当作能为自己负责的、独立的人来对待?有没有认真倾听过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还是说……他只是把对方当作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客体?然后自顾自地替他们决定了所有‘为他们好’的事情?”
稍作停顿,裴晓飞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如果是前者,那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至少,这段关系是建立在平等和信任的基础上的。”
“可如果是后者,”他缓缓摇了摇头,“那么即便他成功保护了对方,即便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完美的结局……”
“对方也会像第二个版本中的欧律狄克一样,失去对那个人真正的信任与爱。”
渡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对微微下垂的尖耳朵,泄露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咨询室内再次陷入了压抑的沉默,让人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也就是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裴晓飞忽然真切地意识到——
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听到过渡的呼吸声。
按理说,当面具罩住口鼻,会在内部形成一个类似共鸣腔的封闭空间。
呼吸时的气流声经过这个空间的反复反射和放大,应当会比平时更加明显。
可渡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
……也罢。
裴晓飞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细思极恐的念头压了下去。
这明显不是他这种普通人类应该为眼前这样的存在考虑的问题。
起码,从那不时抖动的尖耳朵,若有所思的姿势来看,渡确实一直在听。
并且,真的听进去了。
对于一位心理医生来说,能让来访者将这番话听进心里,他今天的工作便已经算有了实质性的意义。
注视着那副绘有诡异倒三角符号的面具,裴晓飞的思绪不禁飘远了些。
他又想起了渡曾在沙盘游戏室讲述的、那个关于“神婆与面具”的故事。
如果连戴上面具都是身不由己……那么,渡现在所能透露的信息多少,是否也处于那位“神明”严格的控制之下?
还有方才那诡异的一幕——渡似乎因为做了某件逾越界限的事,而被那位“女同学”用“铅笔”狠狠“扎”了手……
这么说来,渡所受到的限制与压力,恐怕远比俄耳甫斯所面临的、也比他这个旁观者基于有限信息所想象和推测的……还要严苛残酷得多。
可即便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即便受到如此严格的监控和限制、即便随时可能因为越界而遭受惩罚——渡依然选择了尽可能地保护那些“亲友”。
甚至此刻,他还在为“该说多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而陷入深深的烦恼,从而向自己这位心理医生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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