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新落成的“寰宇之台”顶层。
此处并无繁复装饰,唯有巨大的透明琉璃窗环绕,将整个长安新城与远方山河尽收眼底,真正做到了“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此处是李唐规划中,用以观测天象、统筹数据、进行最高决策的所在,其名“观星台”,寓意深远。
此刻,星台之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如铁。
李唐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望着窗外万家灯火与更远处沉寂在黑暗中的古老山河,沉默不语。
他的身后,林昭君垂首而立,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交握,指尖冰凉。
她面前悬浮着数块光幕,上面流淌的数据,正是“溯源”协议整合出的,关于她过去十年里,所有被刻意隐藏、加密或导向错误路径的研究申请与样本记录摘要。
其中,“废矿79号”、“规则结构”、“非碳基生命猜想”、“异常生物谐振样本A-7”等词汇,被高亮标注,触目惊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李唐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雷霆之怒,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平静得让人心慌。
“昭君,”
他开口,声音平稳,“这些年,‘神农’在你手中,泽被苍生,活人无数。你是我最倚重的‘种子’之一,是我规划中,未来新世界生命科学的奠基人。”
林昭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王爷……谬赞,臣妾惶恐。”
“惶恐?”
李唐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些光幕上,“你若真惶恐,当年在废矿79号井下,发现那些‘规则结构’和异常样本时,为何不报?你若真惶恐,为何在慕容秋那份被修饰完美的报告上,选择沉默,甚至协助隐藏关键数据?你若真惶恐,又为何将这足以颠覆认知的‘样本A-7’,私藏研究十年,却从未在任何正式渠道,哪怕以最隐晦的假设形式提出?”
一连三问,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锥,刺破林昭君二十年来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
她脸色瞬间苍白,抬起头,眼中已蓄满泪水,混杂着恐惧、愧疚与一种长期压抑的、研究者特有的狂热。
“王爷……臣妾……当年‘兵主’初立,慕容他……他太过激动,那种发现若当时上报,必然引发不可控的恐慌和资源倾轧,您的全盘规划可能被打乱,我们……我们可能都会成为不可预测的‘变量’……”
林昭君的声音带着哽咽,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当年说服自己,也说服慕容秋的理由。
“所以,你们选择隐瞒,为了不成为我蓝图中的‘变量’。”
李唐接过她的话,点了点头,仿佛表示理解,但接下来的话却更冷,“那么,昭君,你告诉我。你私藏样本,十年秘密研究,是出于对我规划的保护,还是出于……你对那未知之物,无法克制的好奇,乃至……敬畏?”
“我……”
林昭君语塞。
李唐的问话,直指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保护规划是真,但那份对迥异于已知生命形态的样本的痴迷与恐惧交织的探索欲,同样真实。
她想起了指尖触碰那些暗红色“砂砾”时,仿佛直接触及某种冰冷而宏大意识的战栗感。
“看来是后者了。”
李唐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踱步到一旁,调出另一幅星图,上面标注的正是“祁连山根系”的活动轨迹与能量映射。
“那么,再告诉我。你基于样本A-7的研究,对这种‘规则结构’,或者说,对眼下这个正在地底苏醒、蔓延、甚至开始‘模仿’和‘回应’我们活动的‘根系’,有什么判断?它,究竟是什么?”
林昭君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隐瞒都已徒劳,甚至可能酿成更大的灾祸。
她努力平复心绪,作为顶尖生物学家的理智逐渐压过了情绪。
“王爷,根据臣妾对样本A-7的有限分析,以及对比‘根系’近期表现出的能量谐振模式、物质同化特性……它,恐怕并非单纯的矿脉异变或地壳活动。”
林昭君的声音变得艰涩,却又带着一种揭示真理般的沉重,“它表现出一种……极其原始,但确实存在的‘目的性’和‘适应性’。它像是一种……基于硅基或更复杂元素构成的、星球尺度的……‘生命’的局部呈现,或者说是其感知与消化器官。我们十年前的爆破,可能并非创造了它,而是像敲击音叉,惊醒了它,让它‘注意’到了我们这个频率——人类大规模、高能量改造地壳的活动频率。”
“星球尺度的生命?”
李唐眼中锐光一闪,这个推断,与“摇篮”协议通过海量数据模型推演出的几种最大胆的可能性之一,不谋而合,“目的为何?吞噬?毁灭?”
“未必是主动的吞噬或毁灭……”
林昭君摇头,神情复杂,“更像是一种……‘探究’与‘同化’。就像我们的身体,会对进入的异物产生免疫反应,试图理解它、分解它、或者将它纳入自身的循环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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