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现场。
那个自称来自洛阳的丝绸商人,正随着人流,从容不迫地向“寰宇之穹”的出口移动。
他脸上此时还保留着几分沉浸于奇观后的余韵,手指在袖中,却反复摩挲着一枚温热的玉佩,那是指甲盖大小陶瓷圆片成功附着后的安心信号。
三步,两步,一步……出口那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门廊就在眼前。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穿过门框的瞬间,左侧一股不大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撞了上来。
“对不住,这位先生!”
一个穿着普通文士衫、满脸歉意的年轻人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里掉落的折扇恰到好处地分散了视线。
商人刚想皱眉斥责,右臂肘部内侧传来一丝蚊蚋叮咬般的微刺,随即,一股冰线般的麻痹感闪电般窜上肩颈,直冲大脑。
他的视野瞬间模糊,张开的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两个同样衣着寻常、像是同伴的人“及时”架住了他“险些晕倒”的身体。
“这位老爷怕是有些中暍了,快扶到旁边通风处歇歇。”
文士模样的年轻人声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周围几个游客瞥来一眼,见是常见的体弱不适,便不再关注,匆匆涌向门外更广阔的展区。
商人被“搀扶”着,脚步虚浮却迅速地拐进了紧邻出口的一扇标有“工作人员通道”的侧门。
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所有的阳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通道内,光线冷白。
架着他的两名工作人员松开了手。
商人像一袋剔除了骨头的肉,软软瘫靠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只有眼珠还能极其缓慢地转动,倒映出面前三人迅速褪去伪装的、冰冷而专业的眼神。
其中一人伸出手,精准地从他袖袋中取出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又从其腰带夹层里拈出两片未启动的“火种”。
“目标A-7,清除。无附带扰动。”
其中一人对着空气低语。
李纯坐在李唐专门为他预留的那个座位。
身下是铺着明黄锦垫、雕琢着皇家云纹的宽大座椅,位置在环形观礼台的正中偏上,视野开阔,足以将下方主展台与大半个人潮尽收眼底。
这是他应得的尊位,也是此刻扎在他心口最显眼的一根刺。
展台上,并非伶人歌舞。
十二台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被称为“自律机巧”的装置,正随着一段从未听过的、既非钟吕亦非丝竹的“乐曲”起伏律动。
它们的手臂(如果那可以称为手臂)伸展、回旋、交错,在空中划出绝对精准的几何轨迹,时而组成繁复的花环,时而模拟飞鸟掠过水面的涟漪,最后竟协同“奏响”了一小段通过敲击不同材质发出的、清越而陌生的旋律。
“妙啊!此等控制之精微,已近乎道!”
身旁不远,一位穿着天竺服饰的老者忍不住抚掌赞叹,声音洪亮。
“匪夷所思……这绝非人力可及的协调。”
另一侧,一个脸色激动得发红的波斯商人使劲扯着身旁通译的袖子。
欢呼声、惊叹声浪涛般涌上观礼台。
李纯听得懂其中几种语言里的赞美之意,那热度,比他接受万国来朝时程式化的山呼“万岁”要真实、滚烫百倍。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紧了座椅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指尖传来坚硬木料的触感,却吸不走掌心一丝一毫黏腻的冷汗。
屈辱,像烧红的铁水,首先从胃里翻腾上来。
这是挑衅,是明目张胆的炫技,是将皇家最看重的礼乐仪典,用这些铁疙瘩踩在脚下碾碎。他应该拂袖而去,应该厉声呵斥……
可是,呵斥谁?
台下万千民众、各国使节沉醉的脸庞吗?
他们眼中没有皇帝,只有那闪烁着非人光芒的“奇观”。
一股更深、更虚弱的寒意紧接着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水晶罩子里,外面是沸腾的新世界,而他连同身下这把龙椅,只是一件被妥善安置、供人偶尔瞥一眼的古老陈设。
权威,在这里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交通之翼”展区后台通道入口,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发出“嘀”一声轻响,绿灯闪烁。
穿着不合身蓝色工装的河东男子,喉咙里压抑着一声得逞的闷哼,侧身便往里挤。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走廊或机房,而是一个仅有几步见方、四壁和天花板都泛着哑光金属色泽的密闭小空间。
他愣住了,下意识想后退,身后的门却已无声地迅速滑闭,严丝合缝。
“呃?”
疑问的尾音还没落下,头顶数个隐蔽孔洞骤然喷出乳白色的浓密气雾,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同时,一种低沉到几乎感觉不到、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肠胃翻搅欲呕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他双眼暴凸,想喊,吸入的气体却带着甜腥味,迅速抽走了他肺里所有的力气和脑中的清明。
视野天旋地转,他像一截木桩般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后的意识里,只看到一双穿着黑色皮质短靴的脚,稳稳定在他眼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