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逻些(拉萨)城。
布达拉宫脚下,一座不起眼的苯教小庙地窖中,酥油灯燃出浓重的黑烟。
达玛王子没穿王袍,一身普通贵族猎装,腰间却佩着那柄象征继承权的嵌宝石弯刀。
他盘腿坐在地毡上,面前摊着的不是请柬,而是一幅用炭笔在羊皮上草草画出的兰州城防示意图——线条歪斜,许多地方还是空白。
“我们的人,最多能混进去多少?”
他沉声发问,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躁动。
阴影里,一个裹在暗红色法衣中的身影动了动。
那是苯教法师丹增,脸上涂着赭石和骨灰混合的油彩,看不清年纪,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三十七人。”
丹增的声音像沙子摩擦,“分三批,走青海道、陇南道、蜀道。身份有商贩、朝圣者、求学士子。武器带不进去。李唐的关卡有能照见铁器的魔镜。但……毒药、火油、诅咒用的法器,可以拆分藏在货物里。”
“三十七人……”
达玛握紧刀柄,“够做什么?给李唐挠痒痒?”
“殿下。”
丹增缓缓抬头,“毁掉一场盛会,不一定需要千军万马。只需要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制造恰当的……恐慌。”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羊皮某处一点:“这里是主会场,大道广场。万人聚集时,若中央灯台突然起火,不是普通火,是绿色的、扑不灭的鬼火,在场的人群会如何?”
说完他接着又在图上点了一下:“这里是供水渠。若在源头投下瘟疫之种,让半数参会者上吐下泻,传言会说这是天谴。”
没等达玛答话,丹增紧接着再度一点:“这里……是李唐可能出现的高台。若有一支淬毒的吹箭,从三百步外射向他的身躯……”
达玛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眼中血丝浮现,狞声问道:“能成?”
“成与不成,皆是天意。”
丹增合十,低眉顺眼地缓缓说道:“但此举必能让李唐颜面扫地,让天下人看到,他的‘新世界’连一场聚会都护不住。那些摇摆的部落首领,那些还在观望的贵族,想来应该会重新思考该站在哪一边。”
地窖里静得只剩灯芯噼啪。
达玛忽然拔出弯刀。
刀光清冽,映着他年轻却扭曲的脸。
“好!”
他两个腮帮子紧挫,咬牙切齿地说道:“让这三十七人,带上最毒的诅咒,最烈的仇恨。我要李唐在最高兴的时候,听见丧钟为他而鸣!”
刀锋划过空中,斩断一缕升腾的黑烟。
丹增垂下眼帘,低声念诵起古老的诅咒经文。
经文冗长晦涩,但有一句达玛听懂了:
“……愿敌者的荣光,化作焚烧自身的烈焰……”
……
大唐新都,洛阳。
新大明宫,新紫宸殿后阁。
殿内没点蜡烛。
月光透过雕花棂窗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斑。
李纯穿着常服,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是那份请柬,还有一摞边关急报、州县灾情、国库亏空的奏章。
请柬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这个动作他维持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像在触摸一团看不见的火。
最后,他收回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
不是朱批御笔,是普通的臣工用笔。
他铺开一份关于京兆府秋收征粮的寻常奏本,在空白处,用极工整、极小的楷书,写下一行字:
“盛会期间,京畿内外,尤须肃靖,以防宵小作乱,贻笑大方。”
写罢,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极轻、极苦地笑了一下。
“肃靖……肃得干净吗?”
他喃喃自语。
窗外传来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甲胄铿锵,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是他的王城,他的皇宫,他的天下——至少目前名义上还是。
但那份请柬来自兰州,来自那个不需要他下旨、不需要他认可、甚至可能不再需要他这个皇帝的……西北王府。
李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深重的疲态。
他望向西北方向,夜空深邃,星河低垂。
他想起少年时读史,读到汉末群雄并起,读到隋末天下大乱,总不理解那些亡国之君最后的眼神。
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巨大的空洞。像站在岸边,看着潮水不可抗拒地退去,露出原本被海水掩盖的、丑陋的礁石滩涂。
他手中这支笔,曾经可以决定千万人生死,可以调动百万大军,可以书写青史。
现在,却只能在这无人看见的月光下,写一句无关痛痒的“尤须肃靖”。
他把笔放回笔架,动作很轻,像放下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请柬,也不再看奏章,慢慢走向内室。
龙袍的影子拖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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