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码头的湿气冷嗖嗖的,像条冰冷的蛇,顺着裤管往上爬。
徐昆捂着肚子,脸上的横肉痛苦地挤在一起。
“钱掌柜,这茶怕是太烈了,借个地方方便一下。”
钱富眼里的疑色还没完全散去,但看着徐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虚汗,还是指了指后院那间摇摇欲坠的茅厕。
门闩插上的瞬间,徐昆脸上的痛苦荡然无存。
茅厕里只有苍蝇的嗡鸣和发酵的恶臭。
这很好,这种地方没人愿意多待,也就没人会偷听。
他从怀里掏出单兵通讯仪,把模式频率调成无线电发报模式。
他手指轻轻在耳麦上轻轻敲击。
长,短,长长短。
每一次敲击,都对应着特定的摩斯电码。
“金吾暗卫鹰爪纹。”
“新军一代保密锁。”
“钨钢三锻残片。”
信息化成一道道无线电波,以光速向着三十里外的岐沟关飞驰而去。
做完这一切,徐昆并没有立刻出去。
他蹲在坑板上,慢条斯理地数着心跳,直到那股恶臭真的熏得他有些反胃,这才推开门,换上一副“终于舒坦了”的虚脱表情,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岐沟关,前线指挥所。
李唐面前的解码纸带吐出了长长的一截。
他捏起那张刚刚显影的微光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并不清晰的噪点。
虽然模糊,但那个被云雷纹缠绕的鹰爪清晰可辨。
“和你猜的一样。”
李唐将纸带递给身侧的人,“他们在蚂蚁搬家。”
帮李纯成立的这支新军果然不能跟安西军相提并论。
他当初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把安西军从旧军队改造成一支政治合格、思想过硬,作风顽强,意志坚定的有信仰的现代化军队。
洛阳新军虽然冠以“新”字头衔,但其成员依然是从旧军队里选出来的。特别是那些识字的中基层军官,基本上都是中原旧式教育体系中学出来的有一定家世和背景的所谓精英人才。
指望这些人在短时间里把他们的思想彻底改造过来,明显是不太现实的。
而要想在中原重新建立一套全新的教育体系,任重而道远。
王璇玑没有接纸带,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巨大的沙盘上。
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此刻正飞快地构建着一条无形的物流链条。
“钨钢残片意味着他们在进行破坏性拆解。”
王璇玑的声音像是在念诵某种判决书,“魏博军没有大型车床,想把一台几千斤重的工业母机运走,只能拆成零件。金吾卫的鹰爪纹出现在这里,说明长安的那些人,已经不满足于只做看客了。”
她伸出手指,在沙盘上的长安和岐沟关之间划了一条折线。
“钱富只是个白手套。那个码头是个中转站,也是个拆解厂。他们把偷来的整机拆散,混在民用物资里,分批运进长安。到了工部那些老工匠手里,再像拼图一样拼回去。”
“拼回去容易,想造出来难。”
李唐冷笑一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砂笔,“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偷师,那我们就教教他们。”
“您想收网?”
“不。”
李唐手中的笔在半空中顿住,一滴红墨滴落在纸上,晕开像一朵血花,“现在抓了钱富,长安那边只会切断线索,换个壳子继续偷。我要让他们把‘错误’的东西,当成宝贝偷回去。”
他转头看向通讯员,语气森然:“告诉徐昆,继续留在码头,给钱富演一出大戏。另外,通知我们在长安‘天桥黑市’的暗桩,放个风声出去。”
“就说新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是因为我们在太行山深处,挖到了一种叫‘寒铁’的伴生矿。这种矿石,是打造永磁定子的唯一材料。”
王璇玑挑了挑眉:“寒铁?这种玄学你也编得出来?”
“对我们来说是玄学,对那帮还在迷信干将莫邪的旧贵族来说,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
李唐将朱砂笔扔回笔筒,“他们哪怕拿到图纸也造不出合格的电机,一定会把原因归结为材料。这时候给他们一个‘神料’,他们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长安,金吾卫北衙。
昏暗的刑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密室。
墙上挂着的不是刑具,而是一张张描绘拙劣的新军武器草图。
赵武赤着上身,正让亲兵给背上的刀伤换药。
那是上次夜探新军营地留下的纪念,至今隐隐作痛。
一名黑衣探子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都尉大人,消息确凿。新军最近在疯狂收购一种黑石头,只有太行山那边的猎户手里有零星存货。听说叫‘寒铁’,一两就能卖到十贯钱。”
“寒铁……”
赵武推开亲兵的手,披上外袍,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贪婪,“难怪。我就说那帮泥腿子怎么可能造出那种削铁如泥的玩意儿,原来是占了地利。”
这就是旧式军人的认知局限。
在他们看来,技术的代差只是因为拥有了某种“天材地宝”,而不是工艺与体系的革新。
“他们既然在收,说明这东西是命门。”
赵武在屋里踱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那个钱富,不是一直想往上爬吗?给他个机会。”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条子,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传令给钱富,让他盯死那个来修货的徐老板。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灌醉了、下药了,也要从那个姓徐的嘴里,把‘寒铁’的样貌和产地给我撬出来。”
这一夜,长安的风似乎更冷了。
码头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徐昆重新坐回茶桌前,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
他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看着对面笑得像尊弥勒佛似的钱富。
“钱掌柜,刚才去茅房蹲了一会儿,倒是想明白一件事。”
徐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恰好是一长两短,“这批货既然要修,有些特殊的辅料,我得在这附近找找。不知道钱掌柜这儿,有没有路子?”
钱富正愁没借口套话,听到这话,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就像是看见猎物主动走进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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