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一处刚翻好的犁沟旁。
车轮包了三层牛皮,压在厚雪般的沙碱地上,确实没出声。
王璇玑靠在软榻上,手指摩挲着一只冰凉的小暖炉。
这暖炉没装炭,装的是北境产的磁石。
这片地,新犁刚刚带过,土腥味还没散干净。
王璇玑盯着地上的轮印看了一会儿,右手支着侧脸,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幅残缺的画卷。
周珫弓着腰守在车边,作为新入职的验土役,他还没习惯这位参谋长那种近乎死寂的沉默。
“挖。”
王璇玑开口,声音比晚风还凉。
周珫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抄起腰间的短铲就跳进了犁沟。
“往左,三寸。”
王璇玑的手指虚点了一下,“犁尖在这里有个微小的摆动,不是因为石头,是因为这儿的土被人踩实后又刨松过。”
周珫咬着牙挖了下去。
铲尖碰到了硬物。
一个指头粗细的陶管被剔了出来。
揭开蜡封,里面是卷得极紧的浸油麻纸,摊开来,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成德残部在魏博境内的十四处藏粮点。
周珫心中禁不住微微一颤。
如此机密的情报为何会藏在这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阵急促却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拓跋晴勒马在车前,额角的汗珠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扫了一眼周珫手里的陶管,眉头微挑,皱眉问道:
“这是我三日前亲手埋的,哨位换了三拨,你坐着车巡一遍地,就知道了?”
“新秩序里,每一寸土都有它的定数。”
王璇玑轻轻合上眼帘,像是在假寐,淡然说道:
“你的马蹄印重了半分,说明这几天你没少往这边跑。加上这犁沟偏出的三寸,傻子才猜不到你在下面藏了东西。”
拓跋晴冷哼一声,没反驳。
她这双用来杀人的手,确实弄不来那种绣花般的细致活。
此时,不远处的草棚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林昭君拎着药箱走出来,白色的口罩上沾了几点蓝色的液滴。
她走到车窗前,递给王璇玑一方手帕,上面是一口痰,色泽幽蓝,透着股诡异的金属光泽。
“三个村民,症状一样。肺脉沉滞,吐出来的东西像化开的靛青。”
林昭君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水源查过了,没毒。我顺着风向找,最后在咱们新立的界桩周围闻到了硫黄味。”
王璇玑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根发黑的界桩上。
那是为了防腐特意浸泡了铁盐和硫黄的硬木。
“铁盐遇潮,硫黄挥发。这些人为了守地界,整宿地睡在桩子旁边,不出事才怪。”
林昭君从药箱里抓出一把皂角粉,在掌心碾碎,继续说道:
“药方我改了,加了皂角粉强行催吐。但这桩子,得改。”
“铁奴,听到了?”
王璇玑抬高了声音。
工棚的暗影里,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动了动。
铁奴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发黄的纸。
这是《幽州牙兵名册》。
那是王璇玑刚才让人递给他的,上面用朱笔勾掉的名字,都是他的旧部。
“名册上还剩十七个人,没入籍,没回乡。”
王璇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淡然说道:
“他们要么在魏博当了流寇,要么就在哪条阴沟里烂掉了。你这桩子,不仅要钉地,还得钉人心。”
铁奴沉默着接过林昭君递来的改良配方,转身走向炉火。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胸甲,那是他当都头时的旧物。
他把残片扔进熔炉,看着它化作暗红的铁水。
“当、当、当……”
十七枚特制的小钉被敲了出来,每一枚都钉入新桩的基座。
“钉在土里,魂就安了。”
铁奴闷声说了一句。
他的动作极重,每一锤都像是要把某些过往彻底砸进地里。
周珫在一旁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那是他刚才在另一个界桩底下的暗槽里摸到的。
信是用铁盐水写的,此刻在他怀里,被体温熨得发烫。
他本来想私藏。
那是王承宗给他在魏博的老部下传的密信。
他想以此作为自己重回豪强圈子的投名状。
“桩子不吃谎。”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周珫身后响起。
赵婆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那儿,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他的胸口,冷冰冰地说道:
“后生,别让新土脏了手。”
周珫打了个寒噤,双膝一软,把那封信举过了头顶。
王璇玑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冷笑便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漾开,很是不屑地说道:
“王承宗让田兴假意归顺,这边撤兵,那边囤粮。好一出瞒天过海。”
“那是他不知道,咱们的犁沟,就是咱们的刀锋。”
拓跋晴拨转马头,长刀横在身侧。
夜幕彻底降临。
王璇玑坐回车内,面前的小沙盘上,她用指尖划出一道道犁沟的轨迹,铁屑随之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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