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清抱着胖胖在窗边站了许久。
待宋安之的书写成那日,听说他已去了河仙镇,一边跟着铁老大打铁,一边继续走访采风,暂时脱不开身,便托人将书寄了过来。
来送书的正是赛音。
她一身利落的骑装,风尘仆仆,把怀里包袱往前一递:
“外面的人说这本一定要交给你,是他的正册,副册还在路上。”
赛音走出北姑看遍大好河山,反倒是姜云清留在了藏花岭。有时她会来串门,只是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能专程跑来送书,姜云清谢谢她。
她像小时候那样和胖胖互殴,猫猫拳重出江湖,可她也不是吃素的。
有来有回,拳头都挥出残影。
故人之谊未必要常伴左右,赛音带着她的鹰踏遍南北,鲜少在一处长久停留,但她不会忘记她的家乡,千里奔波,风餐露宿,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又一段旅途。
姜云清瞧她,确实黑了一点。
赛音咧开嘴笑,她把书安稳地交给该收到的人手上,说她要走了。
“下次再见!”
姜云清到最后也没有翻开这本书,宋安之在梅林听故事,有感而发记叙友人生平,原本就叫梅林遗珠录,谁让付逾眠的书比他早出一年,只好改成明珠录。姜云清看过宋安之落笔,那是未曾修订的初稿,出自第七篇,排得极有深意。这一页被他妥帖地放好,也成了南初七正册的序言。
南初七,字祁安,湘潭人。南生而朗彻,有风姿才气,然姿容之盛,未及其性情之万一。南行事常出人意表,笑骂皆由本心,不类古,不近今。远者闻其轶事,或叹“狂生”,或赞“奇士”;近者观其行止,方知烈性之下有柔情。世人撰史立传,吾亦欲为其定性立名,反复斟酌,竟无可妥帖之词。盖世有璞玉,不雕而辉;世有奇人,不述而彰。
还有更多像他这样的人,虽已离去,但其志其魂依然会被记录,成为后来者前行时耳畔不息的风声。
这是荻花祠代代相传的承诺,也是宋安之为他们立传的初心。
据说梅林明珠录和女书甫一刊行,便如星火燎原,其势压过了付逾眠的三卷。坊间议论纷纷,付书虽考据严谨,笔锋如刀,却隔着一层史家的冷眼,而宋安之真情实感,他并不是看客,他是那段岁月的亲历者。
年初看完梅林,年末姜云清又去了一趟渝州。
他说过他还会回来,再见到唐多令,她眼底翻涌着太多东西,以为是好友重逢的喜悦,有是有,但更多的——
“你跟我来。”
姜云清不明所以,许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他也隐隐有些急迫,连他自己都不敢想的期待,尽管希望渺茫,可是三年了,他真的习惯了吗。
唐多令比谁都清楚姜云清的感受,她不卖关子,领着他来到一处道观,生怕赶不及,她说得很快:“还是霍先生发现的,上月带着姐姐回家,就是在这里看见了。”
大雪纷扬,青瓦飞檐一片素白,观门虚掩,有剑风破空的清啸。
这一望,姜云清的呼吸骤然停住。
庭院中央有人舞剑,身形要比记忆里清瘦了些,青灰色的道袍随动作翻飞,束带在风里扬起又落下,身法虽滞,意态不改。
那是……那是唐沂。
胸腔里那颗沉寂太久的心,因为这个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几乎撞得他眼前一黑,直到唐多令用力抓紧他,确认了这份失而复得。她潸然泪下,擦干泪,朝他摇头,“是他,我很肯定。他不记得从前的事,名字、来历……全都忘了。也没有人能够说清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霍先生发现他时,他靠给附近人抄书换些米粮,问他从哪来,他只会摇头。我想找机会把霜序还给他。”
世间奇迹裹着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唐多令积压了三年的沉默,那些深夜里独自抚摸长剑的冰冷,被一句节哀轻易打发的痛楚,反复期盼,反复失望,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他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总有人红着眼看他。”
唐多令没有推门走进去,她忽然笑起来,说:“知旋的书我已看过,写得很好。不论书里书外,唐思津都有他自己的路,我能在后面看一眼就足够了。”
明珠录说他其静也若雪覆千山,其动也似梅破冰鞘。这一场重逢,风雪依旧,道人舞剑前,似乎应了他的结局,然山河太寂,恐冻伤人。
但正如宋安之还为他批注,此山有骨,不折。
唐多令带姜云清来看现在的唐沂,其意不言而喻,姜云清很想南初七,这确实给了他希望。
二人悄然离开道观,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去吃火锅。唐多令再也不用处处顾忌,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一高兴能连吃三碗饭。
古董羹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辣得鼻尖冒汗,身子倒是暖了许多。
唐多令道:“你久居藏花岭,好少才出来一趟,这回不如多待几天?”
姜云清嗯了一声。
十年来门派与宗门此消彼长,势力更迭如潮起潮落,十年过后,便是现在,修真界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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