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阎解成家那间许久没有热闹过的小屋,今晚难得地亮着灯,飘出饭菜的热气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阎解成半靠在炕头,背后垫着两层旧棉被,脸色依旧蜡黄,但比起刚出院时那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他面前摆着一张小炕桌,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一碟咸菜疙瘩,还有半个切开的二合面馒头。粥里罕见地卧着一个荷包蛋,那是三大妈特意给他做的。
三大妈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一块旧手帕,时不时替阎解成擦擦嘴角溢出的粥渍,脸上堆满了慈爱和满足的笑容。她一边看着儿子吃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和乐观:
“解成啊,你放宽心,好好养着。妈问了隔壁老中医,说你这就是躺久了,气血亏虚,没啥大毛病。等过几天,妈去集上给你赊只老母鸡,炖汤喝,保管给你补得白白胖胖的!到时候身子骨养好了,再去找份营生,咱家的日子,指定能好起来!比你以前瞎混的时候,肯定强百倍!”
她说着,又转向旁边闷头扒饭的阎解放和阎解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们俩,也学着点!以后多帮衬着你哥,别一天到晚就知道混吃等死!咱们老阎家,以后还得靠你们哥仨齐心协力,才能把日子过红火了!”
阎解放和阎解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以为然和不耐烦。让他们帮衬大哥?大哥不拖累他们就谢天谢地了!可当着母亲的面,他们也不敢顶嘴,只好含糊地“嗯嗯啊啊”应着,算是附和。
阎解放夹了一筷子咸菜,用力嚼着,心里却在盘算:妈对大哥这么上心,还不是指望着大哥能跟吕小花那边搭上关系,好从刘国栋那儿捞点好处?哼,大哥现在这副样子,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还指望他?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
阎解旷则更直接,低着头,只顾扒饭,连眼皮都懒得抬,仿佛桌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阎埠贵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端着半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话不多,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炕上的大儿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对三大妈那些计划并不抱太大希望,但看着儿子总算醒了,能吃下东西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些许。他张了张嘴,想叮嘱阎解成几句以后要好好做人之类的话,但看了看老伴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阎解成躺在床上,感受着这久违的、来自家人的重视,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本以为,自己捅了这么大篓子,把家里害得这么惨,回来肯定要遭白眼,被骂得狗血淋头。他甚至做好了被父亲用棍子打出家门的准备。可没想到,母亲不仅没有责怪他,反而对他呵护备至,两个弟弟虽然态度冷淡,但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父亲也只是沉默,没有斥责。
这待遇,比他没出事之前,似乎还要好上几分。以前他游手好闲、偷奸耍滑的时候,母亲没少骂他,父亲更是动不动就拿棍子教训他。可现在……他躺在床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描绘未来日子的声音,心里那根紧绷的、带着愧疚和防备的弦,渐渐松了下来。他鼻子有些发酸,觉得到底还是自家人,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
“妈……” 他声音有些哽咽,看着三大妈,“您放心……等我好了……我一定好好干,再也不让你们操心了……”
“哎!这才是妈的好儿子!” 三大妈立刻接话,脸上笑开了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妈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咱们老阎家,以后就靠你了!”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三大妈耳朵尖,立刻停止了说话,侧耳听了听,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往窗外瞥了一眼。透过蒙着雾气、有些模糊的玻璃窗,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吕小花,正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地从院门口走进来。
三大妈立刻换上一副欲言又止、带着点惋惜和无奈的表情,故意提高了些声音,让炕上的阎解成也能听清:“咦?是小花回来了?这孩子……怎么也不先回家看看,直接就往老易家去了?我还以为她看到咱家亮着灯,会进来看看呢……”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躺在炕上的阎解成听得清清楚楚。
阎解成闻言,原本因为感动而有些发热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猛地一凉。他下意识地顺着母亲的目光,透过那扇模糊的窗户,向外望去。果然,他看到吕小花的背影,正穿过院子,没有朝他这间亮着灯的屋子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中院易中海家的方向。
那背影,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疏离和冷漠。
阎解成心里那股刚刚升腾起的暖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一丝被忽视的恼怒。他躺在病床上,妻子下班回来,竟然连进来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去了别人家?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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