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离开大约五分钟后,刘正茂和杨从先也起身出门了。但他们没有去书店,而是远远地、不疾不徐地跟在谷永金三人后面,保持着一段既能看清他们动向、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距离。
刘正茂的打算是:等熊启勇和刘捷出现,谷永金他们上前接应的时候,他和杨从先就在远处,利用街边的建筑、树木或行人作为掩护,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附近徘徊、监视,或者等谷永金他们接到人离开后,有没有人悄悄尾随。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尤其是在昨天那个神秘接头人暗示他们可能受到“关注”之后,刘正茂觉得,小心驶得万年船。杨从先对刘正茂这个安排也很赞同,这是侦察兵出身的职业习惯。
两个人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前方的谷永金三人,以及更远处的新华书店门口,神情看似放松,实则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才九点五十左右,远远的,就看到有两个男人,各自背着一个瘪瘪的、用旧布随便捆扎的简单行李卷,从新华书店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街巷里,慢慢地、试探性地走了出来。
这两个人走路的速度极慢,脚步有些虚浮迟疑,神情间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怯弱和不安,仿佛刚从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到人间。他们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地、神经质地回头朝来时的巷口张望,似乎生怕后面有人追来,又像是舍不得什么。
刘正茂和杨从先躲在不远处的一个大树后面,透过稀疏的枝叶缝隙观察。当看到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三人见到这两个男人时,脸上瞬间露出的那种震惊、辨认、以及随之而来的难以置信和复杂表情时,刘正茂心里立刻断定:就是他们了!熊启勇和刘捷!
而且,刘正茂还敏锐地注意到,每当熊启勇或刘捷回头时,在他们出来的那条昏暗小街巷的巷口阴影里,似乎隐约站着一个人,正朝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地挥着手。那动作幅度很小,很克制,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又像是在给予他们最后的鼓励和告别。刘正茂眯起眼睛,借着上午的阳光仔细辨认——没错,那人正是罗迹明!是他亲自把人送到这里,然后躲在暗处,目送他们“回家”。
看来,罗迹明虽然身在那边,行事有诸多不得已,但对这两个同乡,多少还是存了一份道义,没有直接扔在街上不管。
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快步迎了上去。等走到近前,看清熊启勇和刘捷的模样时,三个人都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撼,甚至有些骇住了。
两人都被晒得如同黑炭一般,皮肤粗糙龟裂,是那种长年累月在恶劣环境下暴晒、缺乏营养的黝黑。这尚且能理解,边疆条件艰苦。但他们的身形瘦得几乎脱了相,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是长期饥饿和过度劳累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的伤残。
熊启勇的左眼,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里面是空洞洞的黑暗,没有眼珠,只留下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但依旧可怖的疤痕,斜斜地划过眉骨和颧骨,让他的半边脸看起来异常诡异和“渗人”。
刘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走路明显一瘸一拐,右腿似乎无法完全受力,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很缓慢。
他们五个人当年是同坐一趟火车、同一批从江南省分配到岛弄农场的知青,虽然从出发到农场后分开,总共认识也不到一个月,彼此说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此刻,看到当年一同离乡的同伴,竟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陈小颜和陆文君心里都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怜悯。和眼前这两人相比,她们自己在农场受的那些苦、生的那些病,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陆文君情感最脆弱,看到熊启勇那空洞的眼窝和凄惨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哭腔问道:“你……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熊启勇似乎在山里呆得太久,刚回到“正常”的人类社会,面对老乡的询问,还有些不适应,反应也有些迟钝。他咧开嘴,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残缺的脸上显得无比怪异和心酸。他用干涩的嗓音,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回答:“没……没事。受了点伤,不碍事的,习惯了。”
谷永金比两个女知青更冷静些,他知道不能让这两个模样特殊、身份敏感的人长时间站在大街上引人注目。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不适,连忙提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先跟我们回招待所去!你们……能走吗?” 他后半句话是特意对走路明显不便的刘捷说的,语气里带着关切,“要不,我背你过去?”
刘捷连忙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不用背,谢谢。我……我可以慢慢走,走得慢点。” 他停顿了一下,疑惑地看着谷永金,又看看陈小颜和陆文君,迟疑地问:“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在这里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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