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磬有恃无恐,谗伶却也并非束手就擒。
她目光冷淬如刀火,手握巫杖,朝刘磬走去。
水波自分,水声寂寂。
煤油灯的光在积水上晃荡,将她的白衣映得忽明忽暗。在一尊尊高大巍峨的覆甲武士面前,她身形修长如山峰清柏,竟也不落下风。
刘磬没有说话。
覆甲武士们不动如山,恰如龙虎盘踞。他们冰冷坚硬的倒影被谗伶波荡过来的水流晃开,起伏扭曲,波荡不休。那对赭红的牛角在灯火下投出两道弯曲的阴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对尚未落下的铡刀。
风声旷古,静默不言。
谗伶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下脚步,直直对上刘磬的面甲,像要透过那层冰冷的金属看穿对方的神色。
积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凉刺骨,她握杖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谗伶语句陈缓,平静地道:“你杀了他们,才算是彻底没了威胁我的筹码。”
她目光清亮冷锐,其中的坚定令人望之生畏。
刘磬不答。覆甲的面孔背着光,那对牛角下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谗伶继续道:“一炷香,可快要燃尽了。”
主控室中,水波光屏之上,那徐徐燃烧的电子香已只剩三分之一。
青烟在屏幕里上升。
谗伶冷峻的轮廓在煤油灯的照射下明暗不定:“一炷香后,毒烟四散。首巫令牌在我手中,我会彻底封死水梦间。”
刘磬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怕死?”
谗伶干涩起皮的唇角挑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那弧度稍纵即逝,像刀刃上掠过的一缕寒光。
“我是想提醒你——你怕死。你敢杀巫医,我就敢封死水梦间。”
一时之间,空气像被彻底凝滞,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会堂里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无声晃荡,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磬似是完全不受威胁,覆甲的双肩甚至没有半分起伏。他淡淡道:“我只要杀死你,搜魂不就好了?”
“你要怎么杀死我?”谗伶像是觉得好笑,她眉梢微微扬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水梦间的阵法机括由我掌控,你们抓得到我么?你给巫医们身上都牵了绳索,不就是怕我改形易地,将他们送走。”
“谗伶,你太傲慢了。”刘磬道,覆甲的手指在身侧轻轻一握,手背上的金属关节发出一串细密的摩擦声,“你的依仗无非是首医令牌。你修为虽是圆融,却刚突破不久。首无大人若没有把浊珠巫杖给你,你以为你能破我的血手?”
谗伶的手死死握住巫杖,指节白得几乎要与杖身的沉骨木融为一体。
杖头浊珠内部的丝状物游动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她沉声道:“那又如何?我死之前,定然会封死水梦间,毁了首医玉牌,并且自毁魂魄,魂飞魄散。搜魂?做梦。我倒是要看看——没了我,水梦间病患中足足有三十六位圆融境修士,你要怎么对付他们,怎么突破水梦间封印出去,又要如何寻到且褚心脏!”她目光如炬,“刘磬,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场上无言。徐还陆看着那尊牛角武士,积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沉默的武士终于有了动作。
“求人么?”刘磬若有所思地重复。
下一刻,他覆盖着机括的手微微一抬,手指轻动,像拂去空气中一粒尘埃。
指令瞬间下达。谗伶瞳孔紧缩。
一位武士应声而动,收紧手中绳索,刀锋冷峻如雪。
浊珠巫杖中的黑色丝线瞬间冲去——但来不及了。
刀光落下。
一位巫医的头颅被瞬间砍下!
那一刻沉睡的巫医姗姗来迟地清醒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鲜血喷射到武士漆黑坚硬的铠甲上,汩汩流落水中。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转,死不瞑目的眼睛直直对上谗伶惊惧的目光,又在下一刻滚入水中。
水花溅起,血色氤氲散开,将煤油灯的光都染上了一层淡红。
会堂里一片死寂。连水波都似乎停了一瞬。
谗伶胸膛起伏不定,双眼浸透愤怒与恨意,死死盯着刘磬。她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会堂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刘磬的声音平平传来:“可惜了,我最不喜欢求人了。”
谗伶怒到极致,血液上涌。
她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咬牙切齿地道:“放了他们!我现在就给你带路。”
徐还陆看得出来,局势已经瞬间翻转。
谗伶落入了下风。
“不放。”刘磬道,覆甲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沉的金属闷响,“放了他们,我才是没了筹码。谗伶,你的信誉可不怎么好。”
“那我对天道起誓!”谗伶吼道。她的声音在会堂里回荡,撞上四壁的裂痕又折回来,显得空荡而单薄。
刘磬淡道:“你又不怕死,发的天道誓言又有何可信?”
谗伶被他说得一堵。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紧紧抿住,握杖的手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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