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
3个水兵从驱逐舰上下来，乘坐小艇，先后登上了三艘盐艚船。
广济号的甲板上，一个水兵率先翻过船舷，脚刚落地，便站没站相地往那儿一杵。
水蓝色的水兵服皱巴巴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帽子歪着戴，遮住了半张脸；
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在晨风里摇摇欲坠，却愣是不掉。
他双手松松垮垮地握着一支步枪，枪带挂在脖子上，枪口朝下，一只脚穿着拖鞋……
没错，拖鞋，趿拉板。
脚后跟还露在外面，像是刚从宿舍里溜达出来，顺便拐到这儿来检查的。
刘家20几口人直愣愣地看着他。
水兵左右看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
他弹了弹烟灰，问了一句：“谁是船长？”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刘二公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三公子往大嫂身后缩了半步。
刘小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雅各布扭头对大副喊了一声：“叫你呢，快过来！”
“哦哦，好。”大副亦步亦趋地小跑过来，腰弯得低，头也低着。
“你就是船长？”水兵歪着头，嘴角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我……我是这艘船的船老大。”大副赔着笑，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掌心，一会儿又垂下去。
水兵两指夹着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又问：“船东在没在？怎么挂的我英华的旗帜？”
“咳！”雅各布干咳一声，理了理衣领，上前半步，“这是我的船。”
“你的船？”水兵歪头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上到下溜了一遍，“证件。”
雅各布取出一叠文件。
身份卡、环球公司的资质文件、还有和刘大昌签订的购买协议……
一并递了过去。
水兵接过，一张一张地翻，翻得慢悠悠的，时不时用烟头在纸上点一下。
“你看，”雅各布指了指后面两艘船，“这3艘都是我们环球先进武器开发贸易公司的资产。”
证件齐全，印章清晰，日期都对得上。
水兵把文件卷成一卷，还给雅各布，又问了一句：“你啥时候去的清廷？”
“月初吧……”雅各布答道。
水兵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刘家20几口人，又扫了一眼船上的水手和大副。
“这些人呢？什么国籍？跟你什么关系？”
雅各布环视一周：“水手和船长是我雇佣的清人。至于他们……”
他下巴朝刘家人的方向一抬：“准备移民到琼州的。”
水兵随手把燃尽的烟蒂扔进海里，烟头在海面上“嗤”地一声灭了，冒出一缕细烟。
“琼州？咋不去南洋或者澳洲？”
刘家20几口人齐刷刷地低头看脚尖。
刘二公子的手在裤缝上不自觉地攥紧了。
刘三公子把目光挪向远处的水面。
刘大奶奶抱着孩子，侧过身去，避开水兵的目光。
刘小姐干脆把脸转向海面，假装在看风景，可她的耳朵竖得笔直。
雅各布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递给水兵：“人家就想在琼州安家落户，我能怎么办？”
他双手一摊：“再说……人家可是我公司的投资人，不得照顾照顾？”
“投资造武器？你有人吗？”
水兵接过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嚓”地一擦，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的烟雾。
雅各布嘿嘿直笑：“只要有钱，什么人才招不进来？”
水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把烟夹在指间，又扫了一眼刘家众人：“行吧。到岸上记得把辫子这些剪了。”
“没问题。”雅各布答得爽快。
水兵不再多话，转身往船舷走去，然后翻下船舷，跳进小艇。
和另外两个水兵汇合后，小艇划开水面，朝驱逐舰驶去。
吊篮晃晃悠悠地升上去，3个水兵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甲板边缘的栏杆后面。
广济号的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刘二公子望着驱逐舰缓缓起航。
巨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刘二公子的声音有些发涩：“还……还要……剪辫子么？”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汪全没跟你说？”
“说……说了。”刘二公子的声音更低了，“我以为是玩笑话……”
“怎么可能是玩笑话。”
雅各布收回目光，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刘二公子那张还带着几分恍惚的脸，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望向裕盐号的方向。
张阿水正站在船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出发，靠岸！”雅各布朝大副喊了一声。
“好嘞！”大副跟着高喊道，“升帆！起锚！”
刚降下来不到半个钟头的硬帆又被水手们重新拉起，帆布在海风中鼓胀，发出沉闷的“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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