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上午。
粤海关监督公署的正堂里。
雅各布和张阿水这两个不速之客,终于在几经辗转后抵达了目的地。
两个前海盗头子;
如今的诈骗头目……
一左一右坐在堂下两侧。
各自身板挺直,神态端然,仿佛不是来诈骗。
而是来赴一场关乎国运的谈判。
李侍尧端坐堂上,面前的案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二人带来的文件。
名片、合同、授权书、商业部批文,一沓沓,一摞摞,烫金的、盖印的、中英文对照的,铺得满满当当。
他先拿起那份带有周晓签字的文件,目光落在“同意该方案”几个字上,顿了顿。
与赵德胜一样,他也站起身来,面朝南方拱手一揖,拜了一拜,才重新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
不过作为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他一眼便觉得此事蹊跷……
太顺了、太全了、太天衣无缝了。
可该给的尊重不能少。
他把文件放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摸了摸胡子,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二位,如此重大之事,英华为何不派官员参与其中?二位也不随身携带侍从?”
李侍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糊弄的精明劲儿。
雅各布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荷兰腔的中文反倒给他的话添了几分“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的信任感:
“大人有所不知。
“大小姐治下,官员向来不管通商之事。
“我们自己开的公司,想和谁做生意便和谁做生意,不需要官府点头,更不需要官员陪同。
“就连大小姐本人……
“出宫吃饭还要自己掏钱呢。
“英华的官,只管法度和安全,不管买卖。”
李侍尧听完,眉头微皱。
英华内部的治理方式,他确实不太懂……
甚至不如赵德胜看得多、听得多。
他沉吟片刻,又问:“即便官员不管,那所谓的授权合同,那些大公司为何不亲自来?
“若真有如此利好的买卖,他们自己派人来谈,岂不比委托你们两个更稳妥?”
张阿水坐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肚子里那点墨水早就用完了。
雅各布却不慌不忙。
他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给李侍尧上一堂商业启蒙课。
“大人,容我解释。”他竖起一根手指,“代理商制度,在西洋各国经商行里,通行已上百年。
“大公司不直接派人去每一个陌生市场,而是寻找当地有实力、有人脉、懂规矩的代理商。
“由代理商替他们开拓市场、洽谈客户、处理通关和运输事务。
“大公司只管生产,代理商只管销售。如此分工,各专其长,效率最高。”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好处有三。
“其一,成本低。
“大公司若亲自来广州设摊、养人、打通关节,一年少说也要花上万两白银。
“而委托代理商,卖出一件、提成一件,卖不出分文不取。
“其二,风险小。
“陌生市场,水深水浅不知,万一遇上不通商情的官员,或者买卖不成,大公司的人撤不撤?
“撤了丢面子,留下赔钱。
“代理商是本地人,进可攻、退可守。”
“其三……”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身子微微前倾。
“代理商可以用自己的人脉,替大公司打开大公司自己打不开的门。
“有些门,外人敲一辈子也敲不开;
“本地人递一张名片,门就开了。”
他说完,重新靠回椅背,摊了摊手:
“我们环球武器公司,虽然新成立不久,但张兄在闽粤南洋跑了几十年,三教九流、官府衙门,哪个门没进过?
“在下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做了20年船长,从巴达维亚到广州,这条海路闭着眼都能走。
“大公司把代理权交给我们,比他们自己派人来……
“省心、省力、更省钱。”
雅各布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侍尧眯着眼,手里捏着那份代理合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李侍尧心头盘算无论是真是假,都不能由自己亲自出面。
雅各布方才那番“代理商”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进可攻,退可守。
即便将来出了岔子,推说“被奸商蒙蔽”便是,谁还能咬住他不放?
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须问清楚。
“咳。”李侍尧轻咳一声,将堂下二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英华有几家银行?具体如何运作的?”
雅各布伸手朝张阿水微微一挡。
你不懂。
别出声。
张阿水倒也识趣,端起茶碗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碗底的青花。
“大人想问哪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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