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差点打死你那五个字时,声音微微沉了一度,那向来清冷的语调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愠色,像是即便时隔数百年,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的不悦仍没有完全消解。
窗外恰好有一阵微风从东面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吹得案角那盆墨兰的叶片发出窸窣的轻响。灵灯光罩下的暖黄色光芒晃动了一下,在书案表面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凌轩并未停歇,继续道:
再到四百年前,你元婴中期修为之时,古神教为了捣毁即将被重新解析并简化,具备可普及性,能够十分干净地祛除修士体内的魔神蛊,会让古神教无法再以蛊虫奴役修士的通明剑阵,向宁州正道悍然宣战时……
明山散人又在这等危急关头强令你去海外寻找两仪旋覆花和阴冥冻泉,以至于你麾下的救世军没了主心骨。
他的语速维持着一种平稳的节奏,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书案上某卷竹简的卷轴处,像是在回忆那个年代的更多细节,随即又转回视线,继续道:
虽然在你委托的星河剑派长老洛秋水的带领下,救世军创造了相当大的战果,却也死伤过半,元气大伤。
明山散人更是在你从海外归来后,唤你去竹山宗,质问你可曾后悔杀了枯木真人。
凌轩说这句话时,语速放得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仔细筛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审慎的重量。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腮侧的咬肌线条在灵灯光下显出极浅的起伏。
你迫不得已低头认错,这才换得一丝喘息之机……
他说到低头认错四个字时,声音里那点清冷之下透出一抹极力压制的情绪。那情绪被藏得很好,只有尾音微微上扬的一丝抖动暴露了他的心绪。
叶青儿坐在对面,那双碧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凌轩。她的面色在听他说这些往事时,经历了几重微妙的变化——先是微微绷紧,像是被这些记忆触及了旧伤;随即那绷紧缓缓松开,变成一种这些我都记得,但已经过去了的平静。
但她的眼底深处始终有一层极浅的霜意,像是冬日清晨水面上浮着的那层薄冰,看似透明,却隔断了水面之下的温度。
凌轩并未看她脸上的变化,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几卷竹简的简面上,视线像是透过那些古朴的文字看向更远处。他继续道:
而在三百年前,你带着救世军打入衡州,以通明剑阵为器,解放了大量的古神教奴籍修士,更是一度要将古神教的核心人员彻底灭掉。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叶青儿:
明山散人却以宁州古迹即将开启,要将重心放在探索宁州古迹上,让你不要再耗费资源追杀古神教余孽为由,强令你停止追击,以至于自那之后仅仅三十年,逃往海外的古神教便卷土重来。
以至于如今古神教虽然虚弱不堪,只能和天魔道联合,更是已经被你毁了传承,长期来看已是必然消亡的结局,但短期内却是让你的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书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城街深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隔着几层楼壁遥遥传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凌轩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叶青儿面上。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此刻一片清澈,没有任何闪避,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的、经过反复反思之后形成的笃定。
你与师兄说的如此种种,师兄如今仍记忆犹新,也只觉终于看透了明山散人这虚伪之辈的本相。
叶青儿听完他这番复述,那碧绿眼眸里原本微微凝着的霜意松动了一丝。
她的嘴角抿着的那条线略微软化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她并未就此罢休——她的目光里仍带着审慎,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却仍未放松警惕的猫。
她微微偏了偏头,白发拂过肩侧,然后开口,声音里仍带着一丝方才的不悦尾音:
那师兄为何似乎……还有些反对此事?就只是因为不想少了一个化神级别的修士作为抵御魔道化神的帮手,是吗?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凌轩,没有移开,下颌微微抬着,整个人透出一种我愿意听你解释,但我已经准备好反驳你的姿态。
却只听凌轩闻言却没有半分气恼。他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角处弯了弯,像是冰面上出现的一道极细的裂纹,但并未蔓延开来。
他抬手,以食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眉心处,像是要抚平那里因为沉思而挤出的纹路,随即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怎么说呢……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看向窗外那片天光,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片刻后他将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叶青儿面上:
可以算是,但又也不是。
叶青儿那微微抬着的下颌动了一下。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起,显然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并未让她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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