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女子脸上的温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她猛地转过身,面向那棵老槐树,以及树下那张仿佛与世隔绝的躺椅,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冰寒,眼中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化为一声饱含愤懑、失望与痛心的厉叱,声震小院:
“柳——白——猿!!”
“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声叱喝,蕴含着浑厚的内劲,震得院中落叶纷飞,连墙角的灰尘都簌簌落下。石头和叶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李长生眼中精光一闪,这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远在黑水镇那些所谓的馆主之上!
几乎就在女子叱喝声落下的同时——
槐树下,那张仿佛生了根的躺椅上,光影一阵模糊。
下一瞬,柳白猿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立在了躺椅之前。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脸上也还带着未散尽的颓唐与苦涩。但当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月白色的身影时,那双向来慵懒半闭的桃花眼,却骤然睁大,瞳孔深处闪过震惊、复杂、愧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艰难地吐出两个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无尽苦涩的字:
“……小莲。”
这一声呼唤,低沉沙哑,仿佛承载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
被称作“小莲”的女子,听到这声呼唤,眼中怒意更炽,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更深的心痛。她上前几步,逼视着柳白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柳白猿!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躲在这个穷乡僻壤,守着个破武馆,整日醉生梦死,颓废等死!这就是你当年对我姐姐许下的承诺?这就是你所谓的‘退隐江湖’?!”
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柳白猿心上。柳白猿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紧抿,却没有反驳,只是那眼中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当年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你以为你自暴自弃,别人就会放过你?放过红药她娘?!” 莲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痛楚,“我告诉你,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如同冰锥般刺向柳白猿:
“王家那个人……王腾蛟!他的‘玄冥重水法相’已经大成!就在三个月前,于澜沧江上,引动百里水汽,法相显化,力压同辈,震动四方!他已经放出话来——”
莲姨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苍白的红药,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他说,当年与沈家的婚约依然作数!待他法相彻底稳固,便要亲赴青州沈家,迎娶沈清荷!”
“沈清荷”三个字一出,柳白猿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双总是透着慵懒或苦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无比的、近乎绝望的痛苦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红药更是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莲姨,又看向父亲,颤声道:“沈……沈清荷?那……那是我娘的名字?王家……婚约?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莲姨看着柳白猿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悲哀取代,但她的话却更加锋利,如同最后的通牒:
“柳白猿!我姐姐为了你,与家族决裂,跟着你颠沛流离,最后……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你答应过要保护她,你做到了吗?如今,那个害得你们家破人亡、逼得你们隐姓埋名、让我姐姐郁郁而终的王家少爷,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功成出关,要来践踏我姐姐最后的名节!”
“你告诉我——”
莲姨踏前一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你真的……还能在这里无动于衷吗?你真的……能忍得下去吗?!”
话音落下,小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秋风穿过破败门扉的呜咽,以及那仿佛凝固在空气中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过往尘埃。
柳白猿站在原地,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那枚暗淡的玉佩,几乎要被他嵌入掌心。
红药眼中泪光闪烁,茫然地看着父亲,又看看莲姨,那一直被她压在心底、关于母亲、关于过往的无数疑问,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石头和叶轩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们理解范围的恩怨情仇惊呆了,不知所措。
李长生则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柳白猿颤抖的背影,莲姨含怒带悲的容颜,以及红药苍白的脸。
他终于明白,为何柳白猿会如此颓唐苦涩,为何会隐居在这黑水镇的角落。
这破败的“有间武馆”,并非仅仅是一个避世之所。
它是一座坟。
埋葬着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仇,以及一个男人……无法面对的失败与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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