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忧倒下去的那一刻,章杰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风声、剑鸣声、灵力激荡的爆裂声,所有充斥在炼狱渊上空整整三天三夜的声响,在夜无忧身躯砸在地上的瞬间,全部消失了。章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甸甸地撞着胸腔,像有人在擂一面闷鼓。
夜无忧的尸身仰面躺在焦黑的碎石间,那双让整个云荒大陆胆寒了上百年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里残留着最后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章杰的剑从他的胸口贯穿而过,剑刃上缠绕的五行灵力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夜无忧的伤口边缘跳跃着细碎的五色电芒。夜无忧的血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接近墨色的深紫,顺着剑槽往下淌,淌到剑尖,悬成一滴,在寂静中无声跌入焦土。
章杰攥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发白僵硬。他没有立刻拔剑,而是单膝跪在夜无忧身边,看着这个追杀了他整整十七年的男人。十七年,从青州小城的街头乞儿,到云荒大陆最年轻的元婴修士,章杰走过的每一步路上都印着夜无忧的影子——那道如影随形的、随时可能落下来的阴影。现在这道阴影终于变成了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章杰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松开剑柄,手指一根一根从缠绕的剑穗上掰开,掌心被剑柄磨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夜无忧的修为在魔道九转巅峰,若非章杰在决战前夜终于悟透五行归元诀的最后一层,今天倒在这里的就是他自己。炼狱渊深处的地火在脚底深处闷闷地涌动,将焦黑的大地烤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夜无忧布下的九幽锁魂阵已经随着主人的陨落开始崩溃,阵纹一道接一道黯淡下去,那些困在阵中上百年的怨魂发出无声的嘶吼,化作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一缕一缕逸散出去。
章杰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的左肩胛骨碎了,每次呼吸都扯得生疼;右腿被夜无忧的魔焰烧掉了一大片皮肉,焦黑的裤腿粘在伤口上,动一下就有鲜血渗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站在炼狱渊最深处的这片焦土上,头顶是万年不散的铅灰色云层,脚下是夜无忧的尸身,而怀中的五行石正发出一阵强过一阵的灼烫热度。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圆盘。
夜无忧的尸身正在消散。魔道修士死后,肉身会化作本源魔气回归天地,修为越高,消散得越快。夜无忧修到了九转巅峰,肉身消散的速度快得惊人,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化作紫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炭火星子,漫天飞舞。片刻之后,地面上只剩下夜无忧那一袭残破的黑袍,以及黑袍覆盖下的一件东西。
章杰用剑尖挑开黑袍。
一面圆盘静静地躺在焦黑的碎石上。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材质非金非玉,章杰的灵识扫过去居然探不透它的深浅。盘面上刻着五道凹槽,首尾相接排成一个环形,凹槽内部光滑如镜,和外壁的粗粝乌沉形成鲜明对比。五道凹槽对应五行方位,每一道槽底都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章杰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那是比太古时期还要古老的文字,连云荒最博学的天机阁老阁主也未必识得全。
怀中的五行石已经烫到了让章杰难以承受的地步。五枚石头的光芒穿透衣襟,金、青、蓝、红、黄,五种颜色在他的胸口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晕。章杰伸手入怀,将五枚石头一一取出,托在掌心里。石头离体的瞬间,圆盘上的五道凹槽同时亮了起来,像是沉睡万年的某种存在被唤醒了,整个炼狱渊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章杰低头看着手里的五行石,又看了看地上的圆盘。
金行之石,他从青州矿山深处、万年金精矿母的腹中取得,那一年他十四岁,在矿洞里爬了七天七夜,出来时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磨掉了。木行之石,南荒密林里那棵通天古槐的心核,树龄八万四千年,他为了靠近古槐,在密林中和妖兽搏杀了整整一个雨季。水行之石,北海归墟万丈海渊之下,那头老龙的颔下逆鳞所化,老龙说这枚石头在它身上长了三万年,章杰用一场公平的对决换来的。火行之石,地心熔岩河里那头火麒麟的独角精华,章杰差点把命丢在熔岩里,右腿上那道烧焦的伤疤就是那一次留下的。土行之石,西方戈壁深处那座会行走的古城废墟中,深埋在九幽息壤最底层的土灵结晶,章杰在古城里困了四十九天,靠喝自己的血撑到了最后。
五枚石头,五段拿命换来的经历。章杰从来没有把五行石当作单纯的法宝,它们更像是他十七年修行路上每一个脚印的见证者。金石的锋锐教会了他一往无前;木石的生机在他无数次重伤濒死时护住了他的生机;水石的柔韧让他明白了以柔克刚的道理;火石的暴烈融入了他的剑气,让他的剑有了焚尽万物的决心;土石的厚重则是他道心的根基,十七年风雨不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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