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核心线索开始浮出水面。
第一个关键发现来自一份用印审批单。县国土局的档案记录显示,宏远矿产前年因超范围开采被市国土局下达整改通知,但归档的整改报告中,整改验收的签字日期比实际完成日期提前了近两个月。这意味着报告为事后补签,且签字人并非本人,笔迹与档案中其他文件的签名明显不符。
郭临野让调查组的技术人员对这份审批单进行笔迹鉴定,初步结论确认存在代签。
更深入的核查发现,类似情况并不止这一处。多家企业的审批档案中均出现了时间节点被篡改、签字代签、关键附件缺失等问题,且都集中在同一时间段内。
调查组顺藤摸瓜,追踪到这些“异常处理”大多与县国土局原局长马维刚有关。马维刚已于一年前调任义阳市国土局任副调研员,名义上是平级调动,实则是离开了关山县这个敏感区域。
郭临野当即决定,绕过县里直接向省国土厅和省公安厅请求协查马维刚相关情况。
与此同时,另一组在走访村民时获得了更为重要的线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私下告诉调查组成员:宏远矿产的水库排污并非偶然渗漏,而是有一套“定期排放”的操作模式。每逢雨季来临、水位上涨,厂方便会在夜间加大排放量,利用雨水稀释污染物,使下游检测数据看起来不那么刺眼。这种“偷排模式”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当地一些老村民其实心知肚明,但没人敢公开说。
消息汇总到郭临野面前时,他把几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逐一比对。环保数据的异常波动与雨期高度吻合,审批档案的篡改痕迹集中在同一时间段,村民陈述的排污规律与监测数据的反常变化相互对应。
这三条线索虽然各自独立,但串联在一起,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灰色循环。
调查组进驻关山县的第十天晚上,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义阳市公安局局长周安平,在接到市局办公室转来的省厅协查通知后,当天下午以“赴省厅汇报工作”为名,独自驱车离开义阳,至今没有按预定时间到达目的地。手机始终无法接通。
消息传到调查组驻地的深夜,郭临野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一鸣的电话。
“一鸣省长,周安平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江一鸣的声音平稳得几乎不真实:“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他以‘到省厅汇报工作’为由离开义阳,但现在人还没到江城,手机也打不通。”
郭临野说道。
“行,你那边正常推进调查,周安平的事交给我来协调。”
江一鸣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郭临野能听出那平稳下压着的一丝凝重:“我让林海安排人,一是排查周安平近期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二是针对可能存在的转移路径,对省内各大交通枢纽进行摸排,不排除他选择了出境路线。另外,让省厅纪委也提前介入,一旦确认周安平有意规避组织调查,就需要按照程序启动相关工作。”
“好,有进展我随时跟你同步。”
挂断电话后,郭临野看着窗外关山县稀疏的灯火,在房间里静坐了很久。
周安平失联的消息,像一块掉进深水的石头,在义阳市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一早,义阳市公安局内部就炸开了锅。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办公楼层,忽然弥漫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氛围。有人小声议论着周局长的去向,有人频繁查看手机等消息,更有人早已准备好相关文件,为随时可能到来的谈话做好了心理准备。
王韦超是在早上七点半得知这个消息的。他本来还在家里吃早餐,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周安平昨晚没到省厅,手机关机。市局已向省厅汇报。”
他放下筷子,在那条短信前坐了好一会儿。清粥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又散开,他始终没有继续喝第二口。
周安平的失联,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他担任义阳市委书记的这几年里,周安平是他最信任、也最倚重的人之一。许多不能摆在台面上处理的事情,都是通过周安平的渠道暗中消化的。包括宏远矿产那几次被举报后不了了之的治安案件,包括关山县那几起因采矿纠纷引发的群体性事件,也包括一些市里核心人物之间不便明说的“协调”工作。
如今周安平不见了,也就意味着那些曾经被压下去的东西,很可能会被重新翻出来。
他的眼神中满是愤怒。
他没想到他一手提拔上来,最为信任的人,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消失。
看来这个周安平早就做好了退路,只是他没想到,周安平竟会如此决绝地弃他而去。那些年替他挡下的风浪、压下的盖子,如今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周安平这一走,等于把所有的秘密都留给了他一个人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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