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显军打完电话后,便敲响了江一鸣办公室的门。
“厅长,伍文福的电话打通了。他说他正在关山县处理一起纠纷,今晚赶不过来,明天一早到省厅向您汇报工作。”
江一鸣闻言,眉头微微一动,伍文福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推脱,只是说“明天一早到省厅”,这个回答本身就值得玩味。
江一鸣不知道伍文福怎么想的,只能等明天见面了才能判断。
“好。你告诉他,我明天上午九点在办公室等他。”
吴显军点头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江一鸣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赵建海刚刚送来的魏兆康笔录。那三百六十万现金的流向已经初步明朗,但仅凭魏兆康的一面之词,还不足以将张梓敬彻底钉死。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一条能够完整还原整个利益链条的证据链。
而伍文福,在关山县待了六年,与张梓敬搭班子共事多年,手里应该掌握着一些外人无从知晓的东西,即使没有,他也知道张梓敬哪方面容易出问题,可以给办案人员提供思路和方向。
当然,前提是伍文福愿意配合,倘若伍文福和张梓敬站在了一起,那明天的谈话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伍文福便已动身从关山县出发。
坐在车上,伍文福的思绪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昨晚接到吴显军的电话时,他几乎本能地意识到,江一鸣突然要见他,与关山县近期的问题脱不了干系。
他心里有些忐忑,也做了相应的准备,希望能够顺利过关。
伍文福到达省公安厅时,刚好八点五十分。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那栋灰色大楼,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九点整,伍文福准时出现在江一鸣办公室门口。
“江省长。”
伍文福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进来坐。”
江一鸣起身,示意他在沙发上落座,随后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伍文福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江省长,您找我,是有什么指示?”
伍文福询问道。
“关山县出现了不少问题,而且我们也收到了关山县一些群众举报信,涉及张梓敬同志在任期间的一些经济问题。”
江一鸣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伍文福:“文福县长,你在关山县工作时间长,对张梓敬的情况应该最了解。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听到是关于张梓敬的,伍文福松了口气,还好他早有准备。
他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江一鸣面前。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一些材料。张梓敬在关山县任职期间,通过妻弟魏兆康的建材公司,先后收受宏远矿产和另外两家企业的好处费,总额超过一千万。具体的转账记录、关联公司的注册信息、资金流向图,都在里面。”
江一鸣没有急着打开文件袋,目光落在伍文福脸上:“这些东西,你攒了多久?”
“五年。”
伍文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仿佛那五年的重量此刻正压在他的肩头。
“从我被调到关山县的第二年开始,我就发现张梓敬和宏远矿产之间的关系不对劲。每一次涉及宏远矿产的审批、检查、处罚,最后都会以某种方式不了了之。一开始我只是怀疑,后来开始留意,再后来就是有意识地记录。”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早拿出来也没用。”
伍文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在关山县,孤掌难鸣。张梓敬是县委书记,在县里说一不二,市里还有王韦超罩着。我一个县长,如果贸然把这些东西递上去,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被倒打一耙。这些年我不是没有尝试过,曾经通过可靠渠道向市纪委反映过情况,但材料递上去后石沉大海,我本人反而被张梓敬在常委会上公开敲打了一番。”
“后来,我就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这一等,就是五年。这五年里,阳河的水越来越浑,宏远矿产的排污越来越肆无忌惮,张梓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而我,作为一县之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证据藏好,等一个真正敢动他们的人出现。”
伍文福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江省长,我知道自己应该承担相应责任。我没有尽到一个县长应尽的职责,我眼睁睁看着污染发生却无能为力。当年您教我,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可这些年,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记笔记的旁观者。我对不起关山县的百姓,也对不起您的信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江一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伍文福那张布满疲惫的脸。
那张脸上有愧疚、有自责,也有一种终于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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