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笙听着莫子牙的话，心头酸涩，想要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心里也满是惋惜。
当年那段过往，除了莫子牙，早已无人知晓。世间只知玄仙宗有位执掌宗门、沉稳如山的莫子牙，却无人记得，玄仙宗也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冠绝同辈的天之骄子。
若非今日莫子牙与她说这些，便是浮笙也不知道，师明风当年竟然一个人背负着神谕策的预示，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千年。
但她虽敬佩师明风的孤勇与坚守，也为他半生颠沛、负重前行而心生怅然，却也并没有觉得莫子牙所做有什么错，这世间没有谁天生该为大义赴死，没有谁理所应当为旁人的执念背负一生，更没有一条规定好的路，逼着人必须舍弃一切、燃尽自身。
或许因为她的思想觉悟没有那么高，她做不到像夙允、师明风那般舍身取义，所以她更能感同身受、更能共情当初的莫子牙，如今听他谈起，也只觉得他的执念太深，无需为了当年的抉择而反复苛责自己。
不过这些话她都没有说，毕竟她没有经历过莫子牙和师明风当年所经历的一切，没有切身体会过他们之间同门相携、生死与共的情义。所以她无法理解莫子牙将自己当初的离开当做抛弃、将自己的选择当做背叛的痛苦。
她只是一个听了当事人几段回忆的外人，若为此便妄加评判，未免过于浅薄，过于虚傲。
浮笙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当年的事不是掌门您的错”这般空泛之言，而是诚恳道：“净妄尊者虽没有成为玄仙宗的掌门，却也创立了天衍宗，跻身成了修仙界的顶尖强者，虽然当初和掌门走的路不同，却也同样声名显赫，受人敬仰，掌门不必太过自责。”
所幸，师明风并没有就此被淹没于历史长河中，成为尘埃中的一粒。甚至，他也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没有任何宗门依仗，没有身份加持，同样让自己的声名响彻修仙界。
若是当年他孤身背负重担，最终无声湮灭，那才是真正令人扼腕的憾事，恐怕莫子牙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终日活在痛苦中了。
果不其然，浮笙这番话落下，让莫子牙眸中的沉涩淡去许多，嗓音也柔和了起来：“师弟才绝当世，能有今日这般作为，本也理所应当。”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浮笙身上，语气郑重：“我今日与你细说这些，其实便是想确认你的身份。当初拜师典礼上，我第一眼便窥破了淮惜的仙魔体质，却未曾看出你的。直至你在宗门交流赛上展露魔气，我方才惊觉，原来你也是仙魔体。”
蓝淮惜出身蓝家，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拜师大典上一番言辞更是凛然大义。当时莫子牙窥见她眸间隐现的黑金异色，知晓她是仙魔体，又见她心性端正，料定她日后必归神主一方，便将她收归门下。
可交流赛上，骤然发现浮笙亦是仙魔体，这让他心中惊异难掩。
那时魔主尚未现世，谶语未全显，他不能向旁人泄露半分神谕策的内容。他怎么也未曾料到，预言中的两位仙魔体，竟一同出现在了玄仙宗。
“你当时不知用了何种法子，化身为男子身形，我虽知晓你身具仙魔二气，却也满心顾虑。毕竟神谕策明言，两位仙魔体皆为女子，故而我对你的身份一时难以断定，这也以至君少主对你出手时，未能第一时间将你救下。”
莫子牙亲眼见过浮笙运使灵气，也亲眼见她催动魔气。
旁人从未见过这般体质，可他听过神谕策的预言，知晓仙魔体的存在。
只是浮笙当时以男子之身现世，与谶语相悖，令他一时混乱难辨，未能即刻出手相护。
浮笙解释：“弟子当年因身怀异火，再加之晏苏身份敏感，遭仙盟追杀，不得已之下，服用了无欲大师炼化的易容丹，身形相貌、根骨气质，乃至性别，皆做了改换，所以掌门才未发现我真实性别。”
“原来如此。”莫子牙恍然，随即轻叹一声，“若当时知晓你本是女子，明了全部内情，我定会将你护于身后，保你周全。可惜……”
只能说一切都太阴差阳错了。
“掌门不必愧疚。”浮笙温声道，“当时掌门虽对弟子身份存疑，可仙盟少主催动混元珠之时，您仍与师父一同出手相护。若非掌门与谢师父，弟子当日未必能安然离去。”
她还记得，玄仙宗后山那一场对决，是她与君雾池第一次真正交锋。那时她还是春桃的身体，精神力并不充足，而晏苏也修为尚浅，君雾池祭出混元珠想要灭杀他们时，莫子牙与谢问都有出手阻拦。
虽然最后她靠的是以血画灵的‘遁’逃脱，但两人当时出手相帮的情义，她却是铭记于心，也对此十分感激。
莫子牙笑了笑：“你当时虽是男儿身，但到底也是仙魔体，谶语之言各占一半，我也怕这中间出现误会，所以心里自然不愿你死。只是我也没想到，君少主会出手那般决绝，不仅动用了弑魔阵，还催动了混元珠，我当时虽有心阻止，却也为时已晚，万幸你们怀有神通，得以脱身。”
其实时至今日，他仍未想通，浮笙与晏苏当日究竟是如何从君雾池的混元珠围剿之下逃脱的。以他与谢问的修为，竟丝毫未察觉二人所用手段，只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眼前凭空消失。
也正是那时，他便隐隐有了预感——这两位少年，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浮笙彼时身份成谜，他一时也难以断定，日后是敌是友。
听闻此言，浮笙心中这才明朗。
难怪当晚莫子牙会出手相护。
她之前还有些诧异，谢问是她与晏苏的师父，护他们倒也情有可原；可莫子牙身为一派掌门，理应守正辟邪、对魔族同样无法容忍才是，他们当时刚入玄仙宗不久，也没有如上一世晏苏和他之间那般深厚的情义，可他当日竟会不惜与仙盟少主对立，也出手保他们。
当时她听莫子牙对君雾池说的话，以为莫子牙是惜才，想保‘晏苏’。
没想到，他真正想保的人，原来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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