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绽，早已埋下。”
王晨抬手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喉，压下眼底沉沉冷意，“蔡府吴管事，便是我们撕开困局的第一道裂口，白起那边，如今进展如何？”
话音未落，客房木门被轻轻推开。
裹挟着漫天风雨的湿冷凉风骤然涌入，吹散了屋内淡淡的酒暖气息。
白起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肩头衣袍尚且带着雨渍湿气。
他抬手取下肩头蓑衣，稳稳挂在门边衣架，步履沉稳，无声踱步至桌前落座。
随手端起案上酒壶，自斟自饮，一杯烈酒利落入喉，抹去唇角酒渍，神色依旧冰冷肃然，不见多余情绪。
“吴管事，已彻底受控。”
白起语声平直无波，如同陈述寻常琐事，却字字重磅，“此人胆小贪财、畏罪怕死，心理防线早已彻底崩溃。
不仅尽数交代了蔡府数年以来层层贪腐、搜刮民财、结党敛私的全部细节，还供出了一桩更为紧要、足以撼动朝局的秘事。”
“何事？”
王晨与郭嘉同时抬眸，目光齐齐凝在白起身上，神色骤然郑重。
白起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沉声道：“蔡京、童贯二人，近期一直在暗中秘密接触金国使者。”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落于方寸小屋，屋内空气瞬间凝滞，温热气息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意蔓延周身。
王晨与郭嘉四目相对，彼此眼底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悚然。
蔡京，当朝太师、百官之首，执掌文臣朋党，权倾朝野。
童贯，枢密使、掌天下兵权，镇守北境、手握重兵。
一文一武，两大朝堂支柱、大宋重臣，竟然私下勾结北地强敌、暗通金国使者！
这早已超出贪腐敛财、结党营私的范畴。
此乃通敌！此乃卖国！
“消息真伪，可否确定？”王晨的声调陡然沉了数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吴管事亲耳听闻，绝非虚言。”白起沉声回禀，细细复述始末，“那日深夜，他奉命入内书房为蔡京送茶，行至门外，偶然听闻书房内有陌生人声交谈。
那人口音怪异，带着浓重的北地胡音，绝非中原人士。”
“他心生惊惧，不敢贸然入内，便悄然驻足偷听。
言语细碎隐晦，大多听不真切，但‘金国’‘联手’‘灭辽’几词，清晰入耳，绝无差错。”
“灭辽……”
王晨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沉重，眸光愈发深邃幽暗，万千思绪在心底飞速翻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天下格局。
北方辽国积弊百年、国力衰微，女真金国强势崛起，铁骑横扫北疆，辽国节节败退、疆域日蹙，覆灭只在朝夕之间。
大宋积弱已久，历代君臣皆念着收复燕云十六州，洗刷百年边辱。
蔡京与童贯暗中联结金国，意图已然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女真铁骑之力，联手灭辽，顺势夺回燕云失地，以此功粉饰太平、巩固权位、欺瞒帝王。
表面看，此计看似利国利民、可建不世之功。
可王晨心知肚明，这段看似英明的合纵之策，正是大宋覆灭的致命开端。
历史上的“海上之盟”，联金灭辽，看似收复故土、扬眉吐气，实则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金国灭辽之后，一眼看穿大宋军备废弛、国力空虚的孱弱本质，转瞬便调转兵锋、大举南下，最终酿成靖康奇耻、二帝被俘、中原陆沉的千古惨剧。
若任由蔡京、童贯继续推动此事，便是亲手将风雨飘摇的大宋，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事，远比我们预想的更为致命。”
王晨缓缓起身，再次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凄风冷雨，眸底寒意森森，语气凝重如铁，“此前我只当他们是贪权敛财、祸乱朝纲的佞臣。
如今看来，他们为固权位、贪慕功绩，早已不惜卖国求荣、葬送社稷。”
“对付寻常贪官，尚可徐徐图之、依规论处。可对付这般通敌卖国、祸国殃民的巨奸，常规手段，已然无用。”
“公子如今打算如何行事？”郭嘉正色问道。
王晨静默良久，雨打窗棂，声声入耳，叩击人心。
片刻后，他抬眸抬步，转过身来，眼底已然褪去所有犹豫，只剩一片决绝坚定，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道出一个让郭嘉、白起皆微微动容的决定：
“我要去见一个人。”
“何人？”郭嘉立刻追问。
“当朝皇子，赵桓。”
王晨目光沉稳，条理清晰，语速笃定：“依如今时序，赵桓尚未正式册立太子。
但他身为当今圣上长子，素来沉稳仁厚、有声望、有根基。
暗中聚拢了一批清流臣子，已然具备与蔡、童朋党分庭抗礼的势力。”
“蔡京、童贯暗中通敌、私联金国，祸国之计隐秘至极，可身在皇家、洞悉朝局的赵桓，不可能毫无察觉。
若能争取到他的默许与支持，我们便有了立足朝堂、正面抗衡六贼朋党的正统资本，再也不必一味被动蛰伏。”
“只是……”郭嘉眉头微蹙，生出几分顾虑，“我等皆是无名布衣，无官无爵、无根无凭。
皇子殿下身居高位、心思深沉，未必会轻信我等口中的惊天秘闻。”
“他无需信我。”
王晨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而锐利的弧度，眼底清明透彻，洞悉人心利弊，“他只需信一件事便可。”
“蔡京、童贯如今的所作所为，看似为国建功，实则饮鸩止渴、引狼入室，最终毁掉的，是他未来要接手的万里江山、赵氏社稷。”
窗外缠绵的秋雨，不知何时渐渐收势。
厚重暗沉的云层缝隙之中，透出一缕极其微弱、却格外清亮的天光，轻轻刺破笼罩整座都城的阴霾。
漫漫长雨将尽，沉沉黑暗将破。
一场席卷朝堂、颠覆权局的风暴，已然在雨夜之中，悄然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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