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而立之年的卫启独坐帐中，案前烛火摇曳，照着他眉间一道未愈的伤疤。
他近来总做一个梦。
梦里，雪落无声，天地皆白。一女子立于崖边，白衣胜雪，衣袂被风掀起。
她背对着他，青丝垂落，似一缕未散的烟。
他想唤她，却发不出声音。想走近，却如陷雾中，寸步难行。
她始终不曾回头，唯有腰间一枚褪色的荷包轻轻晃动，黛青的缎面，绣着半枝残荷，却因时日久远而泛了白。
他想伸手触碰，梦便醒了。
醒来时，枕畔冰凉，帐外风声呜咽。
卫启抬手按着太阳穴，那里隐隐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只余一片空茫。
副将进帐禀报军情，见他神色恍惚，忍不住问：“将军可是旧伤发作？”
“无事。”
副将告退，卫启下意识摸向怀中，竟真触到一物，是那只旧荷包，不知何时藏在他贴身的暗袋里。
荷包早已干瘪，边缘磨损，却仍透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像是被岁月风干的莲蕊。
荷包内，装有一缕青丝。
卫启指尖抚过那缕发丝，她是谁？
为何想起她时，胸腔里会涌起钝痛，如利刃慢剐？
帐外忽起风雪，他恍惚听见有人轻唤他的名讳，嗓音柔似春水，却转瞬被风吹散。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
雨歇，燕王府，卫启勒马立于石阶下，玄色披风沾了露水，沉甸甸垂在鞍侧。
他本不该来。
可自那夜后，他心神俱乱，迫切的想找到她。
军中记事簿记得明白，去岁秋末，唯有燕王妃携丫鬟来过营中。
她或许，是燕王妃身边的人。
他递了三次拜帖。
无一次会见。
“倒是痴心。”暖阁里，宋凝瑶轻笑，“当年本王妃不过在军营多瞧他两眼，如今竟真找上门来。”
铜镜映出她唇上新点的胭脂，艳如鹤顶红。
丫鬟夸道：“王妃才貌双绝，乃燕京第一才女，卫将军倾慕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听闻他至今未娶，定是等着王妃呢……”
“可惜，本王妃已经嫁与燕王了。”
……
四月，久旱的大西关下了场雨。
三更时分，亲兵见将军独坐帐中，对着一只褪色的荷包出神。
“窈.….”
一个名字忽然浮上心头，像雨滴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窈娘。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狡黠的笑容，叫他卫将军，蹭到他身旁，冰凉的手往他怀里钻。
十几个月圆，她为何没有再出现过？
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还是来了。
王妃的丫鬟被拖到卫启跟前，吓得什么都召了：“奴婢记不起时间了，去年，王妃说那位姑娘勾引燕王，追到断崖，拉扯间，不小心把苏姑娘推下去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恍惚中看见苏窈站在崖边的模样，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她回头望了一眼，他欲伸手拉，她却像片落叶般坠入深渊。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不，也许她没死，她也许是躲到了什么地方，等他找呢。
雨越下越大。
崖底的水雾漫成一片青灰色的纱。
卫启跪在乱石间，十指被尖利的岩棱割得鲜血淋漓。
“将，将军……”
穆庄声音颤抖着递来一截朽木。
那根卫启精心雕琢的木簪，如今腐朽的只剩半截残躯，簪头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
苏姑娘，确实掉下了山崖。
山林偏僻，常有野兽出没，尸身兴许已经……
“那日，穆庄喉结滚动，“苏姑娘曾托我传话，说在崖边等您，兴许，兴许您去了……”
雨水突然变得滚烫。
卫启想起那日，他瞥了一眼便扫落在地的荷包，和退回去的婚服。
想起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又想起自己厉声拒绝的话，喉间突然涌上腥甜，他猛地呛出一口血，溅在双手紧握的荷包上，那朵残荷终于被染成了鲜红。
他为什么会忘，他怎么可以忘了她！
如果那日他赴了约，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是末将失职。“穆庄眼含热泪，若我当时再提醒将军…”
话音未落，便见将军重重向前栽去。
“将军！”
＊
燕王妃死了。
卫启收买了丫鬟给她下毒。
那毒不会立刻致死，只会让身体愈发虚弱。
果不其然，燕王故意羞辱宋凝瑶，把她吊在城墙上不出几刻，她便一尸两命。
不久，他砍下反贼燕王的人头，杀进了燕王府。
卫启站在雪地里，火光映着他的铠甲。
他忽然想起苏窈生前最怕冷，总爱塞到他怀里暖手。
而现在，她仇人的血正顺着青砖缝隙蜿蜒，在雪地上开出灼灼红梅。
火越烧越旺，将那金碧辉煌的牌位吞没成灰。
雪，还在下。
画面的最后，他跪在坟前，新雪覆盖着青冢，碑上“吾妻苏窈”几字被他用手擦的干干净净，不染风雪。
“燕王府的祠堂烧了三天三夜。卫启忽然笑起来，手指抵着冰冷的石碑，轻轻上下抚摸，仿佛抚摸亡妻的发。
“你素来怕冷，如今.…..”
就不冷了。
他总算替她，报了仇。
水镜缓缓关闭。
苏窈说不出话，从来没哭过的狐狸精，眼睛忽然痒痒的。
她走后，原书的剧情居然是这样的？
系统目瞪口呆：【天啦呼！大反派是因为你才手刃了燕王！宋凝瑶这个蠢货，怪不得她突然和你抢大反派！】
原来是把仇人认成了爱人。
看完一切的宋凝瑶踉跄后退半步，眼神涣散了一瞬，像是无法接受现实，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宋凝瑶死后变成魂魄，游荡在燕王府，她只看到，她死后不久，卫将军提着燕王的头颅闯进来。
却不知道，卫启还一把火烧了她的祠堂。
她以为，这世上还有人一心痴恋她，为她报仇雪恨，暗暗发誓一定要与那人白头偕老，没想到，从始至终都是她自欺欺人!
宋凝瑶边笑边尖叫，疯疯癫癫跑出房间。
宋凝瑶疯了。
既然卫将军帮她报了仇，苏窈就懒得再搭理她一个疯子。
“系统。”
她捏住系统几乎不存在的后脖颈，“告诉本狐，你是不是有回溯时空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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