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岁宴。
宴会结束后，京城下起了大雪。
褚师潼许是喝醉了酒，吵嚷着要舞剑。
她命秦威拿来了剑，在雪中做出一舞。
寒光凌冽的剑刃在风雪中转出婉转剑花，褚师潼一身白衣，好似也要融入这场雪中。
司景离看的入迷，他已经许久没见褚师潼这般神气活现的样子了。
秦威紧盯着褚师潼的动作，在这场剑舞的最后，褚师潼忽然执剑至喉间。
“陛下！”
“潼儿！”
两人同时猛地冲上去，却在她狠心把剑刺入皮肉时被迫停下。
褚师潼静静看着他们。
殷红的血顺着冰凉的剑刃流下。
秦威跪在地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陛下，别乱动，把剑放下。”
他膝行着想靠近，可每靠近一步，褚师潼的剑就会入肉几分。
“你别过来。”
血越流越多，秦威被完全拿捏住，不敢再靠近。
司景离根本没想到褚师潼会突然这样。
“褚师潼……”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这些日子的相处不过是褚师潼掩盖崩溃事实的一种虚假表象。
司景离红着双眼，手足无措地道：“姐姐……你把剑放下……我们有事好好说……”
“阿离。”
褚师潼像是劝他，也像是劝自己，道：“放我去吧。”
“不……”
司景离死死咬着唇，他先前有想过他和褚师潼的结局是战乱而死，逼宫而死，被仇家暗杀。
却从未想过他和褚师潼会在梦想实现后，自尽。
“不行！你不能死！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你怎么能……怎么能……”
褚师潼没有再如从前那般歇斯底里的痛苦，或许真正熬不住的崩溃总是安静而悄无声息的。
她道：“我真的熬不住了。”
司景离含泪道：“你别死……你走了我怎么办……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难过，我要的不多，我只想你能多陪我几年……哪怕只有几年……”
看着他眼中流出的两行泪。
万箭穿心再次一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褚师潼的手逐渐松开。
当啷——
长剑落地，司景离扑上去紧紧抱住她。
“姐姐……你吓死我了……”
“抱歉。”
褚师潼抱着他。
“让你久等了。”
她好似幡然悔悟。
终于意识到死亡所结束的痛苦不过是在她死后转移给了司景离。
年末的雪下的极大，几乎要将整座皇宫都埋住。
褚师潼实现了她的诺言，她陪了司景离四年。
在二十五岁这年，所有人都认为她不会再死去的时候，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悄然饮下了一杯毒酒。
她的死带着极长的铺垫，以至于司景离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对她一声不吭的死去的怨恨，只有对她坚持陪他这么久的心疼。
对内，司景离和秦威都知道褚师潼是自尽。
但对外，褚师潼的死因是被人下毒暗害。
她没留下任何书信。
最后陪伴的三年本就是一场与世长辞之书。
褚师潼无子嗣，她死了之后，文武百官对谁来继位这个问题吵的不可开交。
镇国侯听说褚师潼没了，一路快马加鞭来了京城，说什么也要拥护司景离上位。
这老头子好像等这一天很久了。
司景离本想随着褚师潼一起去了，可又怕秦威这小子偷着去皇陵把褚师潼偷走。
对于秦威是否殉葬，司景离保持怀疑态度。
听说秦威把手头上的事都分给了旁人，他二话不说就前去见了秦威。
“你要去哪里。”
司景离开门见山，“她走了，你也要走吗？”
虽然很看不惯秦威，但对于现在的司景离而言，他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感觉到褚师潼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了。
起初他很介意，后来也就没那么介意了。
褚师潼是信守承诺的人，自始至终，她所爱的人只有他司景离一个。
秦威道：“她不在了，我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这话听得司景离一阵不爽，“你是她的手下，按规矩，你要给她陪葬。”
秦威也不反驳。
“我自会给她陪葬，但不能直接陪葬。你知道那些大臣们，若是他们知道我死了，仅凭镇国侯压不住他们。”
司景离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只有秦威生死不明的消息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他不能光明正大的陪葬。
他既要陪她死，又要代替她作为一把可供司景离使用的刀继续活着。
知晓他的意思，司景离问道：“你不是最讨厌本君了？怎么舍得把唯一的利用价值拿出来。”
秦威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该庆幸，若非她在意的是你，我才不会做这些。”
司景离无言以对。
在秦威即将离开之时，他忽然问。
“褚师潼去哪里了？”
秦威脚步一顿，看着他许久，道。
“她死了。”
尸体都被下葬了。
还能去哪里。
司景离却问：“她……会重来一世吗？”
秦威没有回答。
司景离又问：“你若是死了，也会陪着她重来吗？”
“不会了吧。”
秦威抬头，看向树上开的正好的梨花，道：“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所以，你们确实活了两辈子。”
司景离的双眼是从未先显露过的清明。
秦威望着他，道：“你确实如她描述的一样。”
聪明。
“我能知道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司景离恳求一般说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只想知道……她究竟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是我。”
分明她有无数个更好的选择。
秦威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告诉我。”
司景离道：“别让我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树上的梨花轻轻落下。
他终于知晓了她最初为何对他再三关照。
那些被洞悉的习惯，手心的咬痕和破碎的糖。
终究是化作万箭穿心，在这一世，又一次贯穿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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