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的正堂上,郭信正在仔细端详手上的马球球杖。
这球杖正是球场上刺客所持,乍看下来似与普通球杖无异,只有将球杖外面裹覆的牛皮铰开后,才能发现藤木杖的身内夹着铁条,其杖头也额外包着一层铁皮。
这铁条和铁皮的用料不是禁军样式,只是因为禁军球杖统一包裹牛皮,才从外表看起来与禁军所用的球杖没有差别。
“此人并非临时起意,乃是有所蓄谋。”郭信得出一个结论。
许丰和王朴两人都同意了这一说法,王朴问道:“事先可有谁曾知道主公要下场击球?”
郭信摇了摇头,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事情就怪在这里,邀我前去观赛的是王进,王进不会害我。至于亲身下场击球,更是我的一时兴起,连曹彬事先都不知道。”
许丰拱手道:“下官听闻,王进是左仆射王公的族人。”
郭信愕然,王进确实和王章有亲戚关系,不过隔着太远了……王进如果要害自己,通过王章搭上了兄弟魏王这条线似乎是唯一的理由,不过王进和自己的关系十分亲密,说是自己在禁军诸位大将中最铁杆的支持者之一也不为过,魏王和王章得花多大代价才能说动他?
何况就算王进要加害自己,这个动手的时机和地点也有很大的问题。此外,郭信并不相信魏王那边的势力眼下能在禁军中作出这么细致的预谋。
郭信遂排除了这一答案。
不多时曹彬从巡检司牢狱中回来禀报,为郭信带来了更多的消息。
“贼人着实可恶,至今尚未发一言。不过禁军中的人说,此人是护圣军右厢三军的一名都将,也是当初随前朝高祖南下的护卫军出身,先后在魏州、河中打过仗,至官家起兵时,其人身在北军。末将差人去查过,这身份应该属实,眼下护圣右厢三军的五名指挥使、二十余名都将已被末将的人控制家中,贼人部下百余人则尚在缉捕之中。”
“护圣右厢三军都指挥使是何人?”
“田景咸。”
一个不大熟悉的名字,郭信正在思索是不是自己搞得有些大动干戈了,身边的王朴这时劝道:“对都指挥使以下将官,本司有缉捕不法之权,但殿下若要动都指挥使,宜先请示枢密院乃至宫中方才妥当。”
郭信点头称是:“本王也无意把事闹大,还是先等崔判官对贼人审讯的结果罢。”
曹彬抱拳请命:“崔判官仍在狱中审讯,请命用重刑使其招供。”
郭信颔首表示应允,随后踱步在堂中想了想,又吩咐道:“护圣左厢五军有个指挥使名叫王环,差人将他请来见我。”
此时的郭信完全冷静下来,要说起来,今天校场遇刺其实还比不上青州那场鸿门宴凶险。郭信完全不觉得如果没有史彦超推一把,自己就会命丧在这球杖之下,当时余光瞥见刺客冲来时,他已经本能地准备闪身跑开了。
如此小的概率也要冒险行刺,到底是多大的仇?不过此事后续似乎很有文章可做。
还不及他多想,堂下禀报称有宫使前来传口谕。郭信遂步下正堂,携属官在正厅外迎接。
郭信瞧见来人,竟是郭威身边的心腹太监曹记恩亲自前来,于是主动先上前招呼:“曹内侍亲自前来,莫非校场之事父皇已知晓了?”
曹记恩先恭敬地行了拜礼,随后语气夸张地道:“秦王真是持重非凡!某听说有歹人在校场对秦王行凶,登时心肝差点没从嗓子眼跳出来,此时一见,殿下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
“本王毕竟是从刀山箭海里滚出来的武夫,这种鼠辈行径岂能害我?”
郭信大笑,引曹记恩入正堂内。
“殿下是天家皇子,自有上天护佑……官家得知此事后亦是十分震怒,当下就命人将曹英和王枢相都叫进宫里去问话,并叫某亲自来瞧瞧殿下是否无恙?殿下既然无恙,还请殿下随我即刻进宫陛见。”
郭信叹了口气,回顾众人:“歹人不能加害本王,却让父皇徒增忧虑,着实可恨。”
陛见的地方不在文德殿,而在崇德殿附近的一间暖阁内。
暖阁内郭信没见到曹记恩所说的曹英和王峻,只看到郭威独自端坐在上首,手中没再批阅奏章,而是捧着一本书在看。
郭信拜见罢,郭威放下手上书卷,用一种很深沉的语气开口道:“意哥儿知道,为父最早看的兵法是什么?”
郭威骤然问起很久之前的事,郭信一时困惑,但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并不难回答,是郭威以前在家中教导几个孩子时常会谈起的话题。
“孩儿记得,是唐人李筌的《阃外春秋》。”
“不错,李公深通兵法韬略、阴阳道法,其人有言曰:天时不佑无道之主,地利不济乱亡之国,多年以来,朕深以为然。又有言曰:邪正由人,吉凶是命。意哥儿以为然否?”
“儿臣只知父皇是有道之主,父皇治下是有治之国,至于邪正吉凶,儿臣不明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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