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的右手高高举起,握着一柄三叉戟。戟杆粗壮,上面刻满鳞纹与云气;戟刃分为三叉,中刃长而直,两侧短而弯,那形制与华夏上古时代的“戟”有几分神似,却又多了几分属于海洋的流畅与舒展。
左手则抬至胸前,掌心向上,摊开如托举状——但那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直到众人盯着那雕塑看了好几分钟,楼映嫱无意间抬起头时。
“你们……”他的声音发颤,“你们看它的眼睛。”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雕像的面容微微低垂,不知何时,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凝视。它正看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那目光从高处落下,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每一个与它对视的人眼中。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用整块蓝色的宝石雕成,玉质温润,却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眼窝微微凹陷,眉骨高耸,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处嵌着两枚浑圆的墨色石珠,石珠正中有一点极亮的白——那是高光,是唯一的光源,也是那悲悯的源头。
那悲悯太重了。
重得让人不敢直视,又让人移不开眼。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不是神佛俯视众生时那种超然的慈悲。那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悲;是见证文明覆灭、却只能沉默守护的悯;是活过了万古、看尽了兴衰之后,沉淀在眼底深处的、化不开的哀。
封清灵与那双眼睛对视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呼吸都被攫住了。
那目光穿透她的眼睛,直直地照进心底最深处,照见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她的恐惧,她的执念,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不甘与眷恋。在那目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可她并不觉得被冒犯。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审判,只有悲悯。
一种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所有语言可以形容的东西的,悲悯。
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在广场中央,站在那尊巨大的雕像脚下,与那双于海洋无异的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穿过广场,穿过雕像的衣袂,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这座沉睡了万年的城市,终于等来了可以倾诉的人。
“这是……”楼映嫱喃喃道。
“应该是他们的先祖,或是信奉的神只。”孟章的目光落在雕像的面容上,“右手持戟,左手托举——象征力量与庇佑。”
封清灵盯着那只空空的左手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然而就在众人凝视的瞬间,那掌心忽然亮起一团光晕。光芒极淡,若有若无,像是从虚空中缓缓渗出的雾气,又像是沉睡万年之后终于苏醒的萤火。起初只是一小团朦胧的光,柔和而温润,悬在掌心上空,微微颤动。
然后那光芒渐渐凝聚,成形——
一本书的轮廓。
书页微微翻动,仿佛有风吹过,却看不清上面的文字。那书悬浮了片刻,便又散成光点,重新融入那团光晕之中。光晕吞吐了几下,再次凝聚,这一次成了一个透明的球体——水晶球,球体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点点光芒游移不定。
水晶球维持了不过数息,又散作光点,再次凝聚。这一次是一簇跳动的火焰,火苗摇曳,明明灭灭,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
火焰之后,光晕又一次散开、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排列成某种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他们在壁画上见过,是那种比甲骨文更加古老的象形文字,一笔一划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神秘。
符号闪烁了几下,渐渐淡去,重新变回那团朦胧的光晕。光晕悬浮在掌心,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轮回。
众人屏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团光在书、水晶球、火种、符号之间循环往复,每一次变换都无声无息,却又仿佛承载着无穷的深意。
没有人说话。
那光晕依旧在那里吞吐着,安静地、永无止境地变换着,像是一座沉睡了万年的城市,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倾听者。
他们久久地望着那变幻的光晕,望着那永无止境的轮回,几乎忘了呼吸。
“这……”楼映嫱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在变戏法吗?”
“不是变戏法。”封清灵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手掌,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是在……展示。”
“展示什么?”
“展示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封清灵缓缓道,“书——智慧与知识的传承。水晶球——预言与洞察的能力。火种——文明与生命的延续。还有那些符号——可能是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也许是法则,也许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也无法确定那些神秘又古老的符号究竟有何特殊意义?
众人沉默地看着那尊巨大的雕像,看着那只空空的、却仿佛承载着一切的左手。
良久,孟章轻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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