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倒是客观,并无添油加醋,只将其中的因果链条清晰道出。
花笕屿安静地听着,面上并无被欺瞒或戏弄的愠色,也无得知自己竟是“被殃及的池鱼”的夸张愕然。
他只是微微敛目,眸光沉静,如同在审视一幅拼图缺失的最后几块。待孟晚舟说完,他沉默了片刻,似在将两个版本的情节严丝合缝地对齐、印证。
“原来如此。”沉默半晌,故事的主人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方古潭,“倒是一番阴差阳错的际遇。”
他看向隔着层层纱帘的暖阁,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既没有怨气,也没有刻意的宽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事儿本就如此。
“这般说来,燕姑娘也并非有意害我,只是我却因此身陷险境。而燕姑娘救我却是事实。你我同陷险境,彼此援手,实属应当。前因后果既已明晰,便无需再论孰是孰非,更无‘连累’一说。”
这话落在燕婵月耳中,倒是让她怔了一瞬。她本以为这少年醒来之后,多少会有些怨气——毕竟那身伤她亲眼见过,肋骨断了几根,内脏受损,灵力耗尽,换作旁人,就算不破口大骂,也该摆几天脸色。可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连个“但是”都没留。
她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客套,也不是故作大度。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药有点苦。这种平,反而让那些话显得格外真实——他是真没往心里去。
燕婵月垂下眼睫,只沉默地听着。她向来不习惯与人相处,更遑论被人这样对待,也不习惯欠人人情。可眼前这人,似乎根本没把“欠不欠”当回事。
然而实际上,花笕屿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追究谁对谁错,不过是徒增苦恼罢了。蛇也好,巨蜥也罢,便是她惹的,自己又能苛责些什么呢?倒不如轻轻放下,毕竟那两枚长簪扎进巨蜥咽喉的画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尘归尘,土归土,这事就算翻篇了。
至于自己受的这身伤——好吧,这是他唯一有些怨念的点,这次伤得重,也许会多躺些时日罢。
只是那时生死攸关,他一心全在活命上了,自是想不了这许多的。
那时是他自己冲上去挡伤害的,人家并没有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
自己做的事,他没办法不认。只是从小到大受的伤多了,他都有些习惯了,就是又难为小雅为他操心。
更何况,要不是燕姑娘最后那两枚长簪,他这条命说不定真交代在那儿了。救命之恩,他还记着呢。
他想着,等伤好了,找个机会报答一下人家。至于怎么报答,他还没想好——但总归是要还的。
燕婵月虽然从未踏进寝屋半步,却一直在听着他们讲话。那些来来往往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她耳中,包括花笕屿此刻说的这番话。直到他语毕,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其实不需要听这么多。在她这里,事情很简单——因她而起,他因此重伤,她欠他一份情。至于他是怨是恕,是怒是谅,那是他的事,不影响她自己的判断。
穿过层层纱帘,她在离床榻三步之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礼节上的极限,也是她心理上能接受的极限。她依旧站得笔直,容颜清冷绝世,一身墨绿衣衫衬得她整个人如霜下青松。只是那双琉璃色的浅淡眸子定定地看着花笕屿,里面的冰层之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但也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责任在我。”她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澈,“惊扰蛇群,是我不察;寒潭遇袭,亦因我所在。你为此重伤,是事实。我欠你一份情,也当致歉。”
她说完,对着花笕屿,极为正式地,微微躬身。
姿态清冷而郑重,并非祈求原谅——她不需要任何人原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并履行相应的礼节。欠了就是欠了,认了就是认了。至于对方接不接受,那是对方的事,与她无关。
花笕屿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燕婵月低垂的眉眼和紧绷的肩线,那线条冷硬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可他却莫名觉得,那底下似乎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片刻后,他才缓声道:“燕姑娘言重了。你若执意如此认为,我亦无法勉强。只是于我而言,此事已了,无需挂怀。你亦不必因此觉得有所亏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是侍者的衣裳,准确地说是南颂的衣服,不是特别合身,总体来说有些长了,肩膀处有些空,袖口也长了一截,被她随意挽起。脸色也白得不太正常,比那日初见时还要白上几分,像是失了些气血。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下更重要的,是你我伤势皆需静养。待痊愈之后,若燕姑娘在昆城尚无落脚之处,或可考虑暂居学府——此处虽简朴,却胜在清静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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