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嘉煜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我真的不敢!这次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楼映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你今年贵庚啊,不能是八岁吧。
你就仗着我手伸不到徽州,打着我的名号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现如今来了帝都,竟还敢打着我的名号招摇过市?
在徽州,你有东方家的势;到了帝都,还有尉迟家的势——东方嘉煜,你自己呢?”
这话问得太狠,直戳心窝。东方嘉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良久,楼映淮才重新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
“看在咱们两家是连襟的份上,此次我不与你过多计较。但若有下次——”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钉在东方嘉煜脸上:
“我便亲自修书回徽州,问问东方家主,是不是东方家已经落魄到,需要子弟靠攀扯皇亲来撑门面了。”
东方嘉煜浑身一颤,慌忙起身,深深一揖:“不敢!绝不会有下次!今日之事,是我糊涂,请殿下……请表弟恕罪!”
他连敬称都换了,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楼映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冷意稍缓,却也没什么温度。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东方嘉煜一眼:
“伤药记得一日三次。明日晨练,我要看到你准时到场。”
门轻轻合上。
东方嘉煜僵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昏暗天光下,他脸色青白交错,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腹部那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寒意,那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他慢慢坐回床边,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从小到大,他顶着“徽州东方氏嫡系”的名头,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他习惯了旁人的奉承,习惯了借势压人,习惯了用家世和关系解决一切问题——直到今天。
直到被一个边关来的“蛮子”用拳头教会他做人。
直到被那个看似温和好说话的小表弟,用三言两语剥掉所有伪装,露出底下不堪的内里。
东方嘉煜缓缓闭上眼睛,窗外天光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推开,花笕霁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下午的衣裳,只是伤口已经处理好。墨色长发有些凌乱,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看到坐在床边发愣的东方嘉煜,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床铺前,开始整理衣柜。
房间里很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许久,东方嘉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刚才来找我了。”
花笕霁动作未停,仿佛没听见,找出一套干净衣衫,捧着出了房门。
东方嘉煜:“……”
一刻钟后,花笕霁再次推门进来,周身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几缕湿发贴在颈侧,白日里那股混杂着汗与尘的凛冽气息已被洗去,只余下清淡的皂荚味和一丝浴后的温热。他换了一身素灰棉布中衣,领口微松,整个人看起来比先前少了几分紧绷的锋芒,却更显疏离。
“三殿下他,”东方嘉煜深呼几口气,换上了尽量郑重的语气,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笑,“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他转过头,看向花笕霁点燃屋里的灯,照亮书案后,翻出白天的笔记本,开始伏案:“东方家到我父亲这一代,确实没什么出彩的人物。父亲他沉迷金石字画,二叔庸碌无为,也就三叔聪明一些,所以我爷爷将祖产交给他打理,小叔……呵,也没什么大本事。到了我这一辈,更是不堪。”
他像是在对花笕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才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徽州的世家圈子里,人人都说‘东方家这一代怕是要没落了’,我不甘心。我想证明自己,想让人看得起,想……重振门楣。”
“可我能靠什么呢?文才?我诗赋平平。武略?我这点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值一提。家世?呵……离开了徽州,东方家这三个字,在帝都又算得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
“所以我才……才总想着借势。借家里的势,借姨母的势,借表弟的势……好像只要扯上一张够大的虎皮,别人就会高看我一眼。”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花笕霁终于停笔,他转过头,看向东方嘉煜。
东方嘉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烛光下,这个一向骄矜的徽州公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脆弱的迷茫神色。
四目相对。
然后,花笕霁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翻了个白眼。
接着,他继续伏案,又写了些什么,便吹灭了自己这边的蜡烛,床边小几也没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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