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看着这个相识不过月余、却已在数次并肩训练中生出某种默契的边关同袍,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
尤其是在亲眼见过午后那场切磋,亲耳听到“质子”二字之后。
短刃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萧逐弈将它别回腰间,终于开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靖川。”
花笕霁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双眼睛依旧黯沉沉的,没了白日切磋时的凌厉锋芒,反而透出些许疲惫,和一点叫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
“午后切磋,”萧逐弈说得直接,他实在不会安慰人,说不来软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提到‘帝都姑娘’时,你为何愣神?”
萧逐弈话刚说出口,便感觉有些别扭,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却有种说不下去的滞涩和尴尬。
于是顿了顿,赶紧打了个补丁,道:“以你的修为和心性,不该被这种话题扰乱节奏。
那一瞬间的破绽若是放在生死搏杀中,足够致命。”
“……”
闻言,花笕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沉默,半晌,他仰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线金红色的霞光,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刻,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遥远的追忆:
“萧兄,你见过……真正像从画里、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吗?”
萧逐弈闻言微怔,摇了摇头,道:“海外异族,形貌奇特者见过不少。南海鲛人泣泪成珠,杏林药人发如银丝,西方人种亦有黑长直发碧眼者。
但若论‘画中仙’……”他顿了顿,“未曾。”
“我见过。”花笕霁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在我小的时候,大概十多年前,那时的我……七八岁吧。我父亲过寿,玉门关难得热闹。”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在时光的长河中仔细打捞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
“宴至中途,门房来报,说少有两位本家公子自帝都星夜兼程而来。父亲母亲亲自出迎,我好奇,便躲在厅堂屏风后偷看。”
“他们从正门走进来,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关外的沙尘。可一进厅堂……好像所有的光,所有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聚到了他们身上。”
花笕霁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来描述那种震撼:
“那不是简单的‘俊俏’。
那位年长些的大伯——按辈分我该这么叫——看相貌不过二十多岁,眉眼深邃得像含了远山秋水,不说话时嘴角也噙着三分笑意。
他通身的气度……温润又清贵,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人,却又比玉更活泛,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百年底蕴蕴养出的从容。
那位堂兄,年纪应与我现在差不多大,模样和大伯极像,但气质更锐利些。
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名剑,光华内敛,锋芒暗藏。
他跟在伯父身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看人时目光专注,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我那时太小,说不清楚。
只觉得他们……和边关所有人都不一样。
和营里那些被风沙吹皱脸庞、嗓门粗豪的叔伯不一样,和市集上皮肤黝黑、笑声爽朗的姑娘媳妇们也不一样。
他们好像……不沾尘土似的。
站在我们那间被边塞风沙浸润了数十年的老宅厅堂里,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地成了中心。”
萧逐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父亲告诉我,”花笕霁继续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沉凝,“我那位年轻时据说也极出众的大伯,是很早就离开了玉门关这一支,去了帝都,走了另一条路。
他们那一脉,代表的是花家另一种可能——更接近帝国权力中枢,更融入繁华锦绣,也因此……更加光华夺目。”
他低头,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典型边军子弟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布满厚茧和细碎的旧伤痕,虎口处有常年拉弓磨出的硬皮,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
“而我,”他缓缓握紧手掌,指节发白,“是在玉门关的风沙里滚大的。我们关外的人,世代与风沙为伴,与西域诸部比邻而居,互通商贸,甚至通婚往来。长相、作派、口音、习惯……早就和中原腹地、和帝都不太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萧逐弈,目光坦然而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复杂情绪:
“更粗犷,更硬朗,肤色更深,嗓门更大,笑起来毫不遮掩,痛了骂娘,高兴了摔碗——这是边关的风骨,也是边关的烙印。”
“所以午后,三殿下说‘帝都姑娘水灵’,东方嘉煜更是挤眉弄眼……”他顿了顿,“我愣神,不是因为被‘美色’所惑,而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说的那种‘好看’,和我从小在边关见惯的‘好看’,和我记忆里惊鸿一瞥的那两位‘仙人’模样的好看,是同一类的。那是一种被帝都、被中原、被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文化所认可、所推崇、甚至所定义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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