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镇。
正晌午头，一群八九岁的小孩聚在树荫下面，踮着脚向界山张望。
站在最前面的小孩儿，手里捧着半个西瓜。
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压岁钱，凑在一块儿买来的，即便再馋嘴，也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要送给不高兴。
已经到吃饭时间，各家大人来叫他们回家吃饭，但看见他们站在不高兴经常过的树底下，都没有出声催促。
不管是青年人，还是发如银霜的老人，他们童年时候，都曾跟着背锈剑的九节狼到处跑。
锁龙镇的人，几乎都认识不高兴。
可不高兴已经半年没出过界山…
不高兴不是狼，更不是先天妖兽，依赖狏狼部的朱异果和白湛的气息，才超越寿命极限，活到如今。
但已是极限。
它老了。
它傻乎乎的，不知何为衰老，仍向从前那样在树木枝桠辗转腾挪，年初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骨头断了，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镇上孩子等待的同时，不高兴蜷着身子躺在床上，那床是苏正章专门给它做的，很小巧。
不高兴漂亮的红褐色皮毛，变得很稀，几乎露着皮子，原来蓬松的尾巴，也快要秃了。
它连自己会死都不知道，天真地问苏正章：
“我的腿快好了是不是。”
苏正章点点头：“快了…”
不高兴翻了个身，它衰老的很快，身体已经没有力量，翻身时也显得迟钝笨拙，但还是勉强翻了过来，摸住苏厌云给他缝的斜挎包。
白湛也有一个斜挎包，所以不高兴非常喜欢，走到哪儿都背着。
包里放着许多块银色的小石头，许多叮当作响的铜钱，多的不高兴都数不过来。它用爪子按着布包，心想等腿好了，就能去镇上换好吃的，开心地吐了吐舌头。
“我什么时候能好？”
“很快。”
“很快是多久？”
“明天。”
“明天换到西瓜吗？”不高兴知道西瓜每年只有一段时间有。
苏正章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就有，我带你去买。”
“我的腿明天才会好。”
“我带你去。”
苏正章转头抹了抹眼，抱起不高兴，放到自己肩头，带它走出青丘狐坟。
锁龙镇的六月，白天酷暑难耐，热气会侵入界山山脚，放在以前，不高兴肯定要嫌热。
但这次出来，不高兴却不觉得热，望着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的光柱，说道：“不高兴大王的修为提升了，已经不怕热。”
苏正章眼眶发红：“对。”
不多时走到山脚，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不高兴大王！”
小孩子们兴奋的喊，手舞足蹈。
捧西瓜的孩子，连忙举起西瓜让不高兴看：“大王，我们给你买的。”
不高兴骄傲道：“苏正章，你看，他们都是我的部下，都听我的。”
走到树荫底下。
小孩子们拿木刀切开西瓜，双手递给不高兴，看着它吃，大人们也相继围过来。
不高兴双手捧着西瓜，往嘴里送，但啃不下来，它的牙齿已经掉光，只能抿着嘴吮西瓜汁。
风摇着树叶，满地光影斑驳。
不高兴眨了眨栗色的眼睛，看见的东西渐渐模糊，像是天要黑了。
“苏正章，我要睡觉。”
“睡吧。”
“明天我的腿会不会好？”
“会。”
“我有银石头，三块…”
不高兴的爪子放在斜挎包上，慢慢歪过头，倒在地上，西瓜掉下来。
“苏叔叔，不高兴大王怎么了？”
“走了。”
“它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不高兴大王累了，要去很远的地方，陪狐坟的老奶奶。”
………
不高兴过世后的第六天，陆缺带停云和小角来到锁龙镇。
先前答应为他们找一个不受欺负的修行环境，中间耽搁了几年，陆缺回到大夏，都没回宗门打招呼，直接就过来了。
来到锁龙镇，不免要去和那两个老家伙叙礼。
但巧的是余尽春出门做木匠活，不在铺子里，倒是省事。
径直来到说书人院里，静悄悄的，向来不爱干正事的说书人，竟在房内批阅镇邪司公文。
看来他也担忧飞升以后，镇邪司会出乱子，要提前布置。
陆缺轻叩了叩门。
说书人安坐不动：“就你自己？”
“祝百寿直接回湘州镇邪司，宁归也已回宗。”
“你后面的两个小妖…”
“极东荒原的，天性很善良，我想让他们留在界山修行。”陆缺在停云和小角的后脑上拍了下，“赶紧行礼，别看这位老前辈其貌不扬，尊容欠奉，其实本领通天，放眼整个大夏也是数三数四的存在。”
说书人笑骂道：“兔崽子，不会夸人，免开尊口。”
停云小声问：“陆前辈，这位老前辈的修为难道比你还高吗？”
说书人逮到机会，插话道：“我是陆缺的老祖宗。”
这话倒也是不算占便宜，陆缺没反驳，只道：“我哪儿能跟周前辈相提并论，周前辈是渡劫境界，且在幽冥境域拥有神位，乃至掌管亿万阴魂的阴山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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