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您要是真想喝酒,我陪您喝。喝多少都行,喝到天亮也行。但您要是想找花姐的麻烦....那您今天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话说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来错地方”四个字,落在包厢的空气里,像是往一锅将沸未沸的油里滴了一滴水,噼啪作响。
刘广谱翘着的脚尖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灰西服的肩头,落在门口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上,笑道,“来错地方?这话,倒是有意思。周大利是觉得,我刘广谱在这燕京城里,连个旧相识都不能见一见、叙一叙了?”
他话音未落,身侧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直了直腰。
原本靠在墙边抠手指的光头,把两只手都垂了下来,落在一件不合时宜的短夹克两侧,指尖微微张着,像是一个随时要抓住什么的预备动作。
另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精瘦汉子,原本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这时站了起来,胳膊一抖,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干燥的“咔嚓”声,像在给某件还没出鞘的兵器试刃。
而灰西服身边的两个壮汉,却没什么动作,只是眼睛微睁,看向对面。
四个人,八只眼睛,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剩下的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刘广谱一抬手,给自己这边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对灰西装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老朋友,叙叙旧。他周大利要是不放心,可以一块儿坐坐,听一听这旧情谊,比他这新朋友到底怎么样。”
灰西服眉头一皱,向前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吱”声。
“刘老板,这里是燕京,不是塞外漠北。龙过浅滩,你最好掂量一下。”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不客气了。语气里那种克制着的锋芒,像是一把半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已经隐约可见。
刘广谱放下一直翘着的二郎腿,摇摇头,“伙计,燕京可不是什么浅滩,我也不敢当什么龙啊蛇的。可周大利,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此话一出,灰西装身后的两个皮夹克汉子,一双手从兜里拔了出来,身体朝向,也从站立变成了预备,重心微微下沉,肩膀略微前倾,像两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而这两人的动作,犹如一个信号。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二坤那帮人,原本就站在走廊里,伸长了脖子往包厢里张望,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随时准备干点什么”的亢奋。此刻看见灰西服身边的人动了,他们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了一般,几乎本能地往前涌了一步。
一时间,包厢内外,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门口的一群人听见,纷纷转过头去。
那个刚刚在楼上,和花姐喝茶的,穿着三道杠运动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不快不慢,像是晚饭后在小区里散步。
门口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男人走进包厢,先是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茶几上那片狼藉的碎玻璃上掠过,从倾倒的酒杯上掠过,从地上那滩洇开的酒渍上掠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回刘广谱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注视着对方。
“听说刘老板来了。我这紧赶慢赶的,好在赶上了。刘老板,招待不周,有什么不满意的,您说。”
像是在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刚刚在自己店里摔了酒杯的人。
刘广谱打量着眼前这个穿运动服的男人。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周大利?”
男人点了点头,说,“是我。”
刘广谱看了好几秒,才了一声,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意外的、略带嘲讽的趣味,像是在路上碰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发现对方的变化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周老板这打扮,”刘广谱指了指他身上那三道杠,“倒是……朴素。”
“刚跑完步,冲了个澡,还没来得及换,”周大利扯了扯袖口,“人么,一到年纪,就得注意身体,得锻炼咯,否则,这肚子大了,穿衣服都不好看。”
他目光从刘广谱有些肥硕的腰间扫过。刘广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锻炼也得量力而行,要不然容易猝死。”
周大利点点头,“嗯,确实是个问题,感谢刘老板提醒。”
说着,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那瓶灰西装让带进来的酒,对着灯光看了看,像是鉴赏一件艺术品,“嚯,”他说,“十三。”
刘广谱说道,“嫌贵?”
“怎么可能。”周大利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要是朋友,再贵都是应该的。否则.....”
目光落在刘广谱脸上,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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