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深秋,未名湖畔的银杏叶已金黄。
李乐站在讲台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指着黑板上的一行板书,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荀子·王制》
底下坐着几十个一年级新生,眼神里有好奇,有迷茫,也有大学新鲜人特有的那种“我坐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呆滞。
“所以,荀子在这里说的群,不是简单的凑在一块儿。”李乐转过身,用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猴子也能凑一块儿,蚂蚁也能凑一块儿,但那不叫群。”
“荀子说的群,是有分工、有秩序、有礼义法度的社会组织形态。人能群,是因为人有分。分什么?分职分,分贵贱,分长幼。有了这个分,才能和,和而后能一,一而后能多,多而后能强。”
这是一节《社会思想史》。
因为有了去年一个学期的代课经历,李乐这学期自然而然的又被马主任“钦点”上了助教名单。
毕竟每月八百块的助教津贴,对如今有些“穷”的小李来说,算的上一笔巨款。
讲台边上的几个学生抬着头,眼神跟着他走。
左边靠窗第三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上课开始就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此刻笔尖停住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琢磨什么。
“老师。”那男生忽然举起手。
李乐冲他点点头,“说。”
“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古代也有社会学?”
“有,也没有。”李乐走回黑板前,在“群学”二字下画了条线,“说没有,是因为社会学作为现代学科,确实是西学东渐的产物。说有,是因为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对人群组织的思考,自古有之。荀子,就是其中最系统的一位。”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词,
合群、能群、善群、乐群
“《荀子·王制》篇说,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李乐念得慢,“人单打独斗,比不过牛马。但人为什么能驯服牛马?因为人能结成群体。这是合群,生存的本能需求。”
“光是聚在一起,算群吗?”李乐问,“广场上挤了一万人,各走各路,那叫人群,不叫社会。荀子说,人何以能群?曰,分。什么是分?分工、分职、分伦。农人耕田,工匠制器,士人治学,君主统合,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群体才能运转。这是能群,即组织的结构能力。”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但光有结构还不够。荀子接着说,分何以能行?曰,义。义是什么?是规则、是伦理、是共识。没有义的约束,分就会乱,群就会散。所以要有礼,礼者,养也。”
“礼不是枷锁,是让群体中的每个人都能各得其养的秩序。这是善群,治理的智慧。”
走到最后一排,他转身往回走,“那么最高境界是什么?是乐群。”
“《乐论》里说,乐者,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音乐在这里是隐喻,当群体中的个体不仅能生存,还能在秩序中获得归属、认同乃至审美愉悦时,这个群体才真正有了生命力。合群是本能,能群是手段,善群是治理,乐群是境界。”
他回到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所以荀子实际上建构了一个完整的社会学框架,从人的社会性本质,到社会组织原则,再到社会规范与整合,最后到社会理想状态。这比孔德提出社会学概念,早了两千多年。”
教室很静,李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刚提问的男生又举手,“师兄,荀子讲明分使群,强调等级秩序。这和现代社会学追求的平等、公正,是不是有根本冲突?”
问题很犀利。李乐看向他,瘦,白,眼神里有种过早的清醒。
“好问题。”
李乐走回黑板前,在“分”字上画了个圈,“首先,我们要理解荀子所处的时代。”
“战国末年,礼崩乐坏,国与国征伐,人与人相残。在那种环境下,明分首先是为了止争,用明确的角色分工和社会定位,减少冲突,维持基本秩序。这是乱世求存的现实主义。”
“其次,荀子的分不是僵化的。他说,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
“看出没?通道是打开的。分是功能性的,不是血统论的。你有德有才,就能上升;你无德无才,就该下降。这比同时代许多僵化的等级观念,其实更接近各尽其能的理想。”
男生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思考没停。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师兄,您刚才讲荀子的群学思想,提到了合、能、善、乐这四个层次。我想问的是,荀子这种对群的强调,和西方社会学奠基人比如孔德、斯宾塞他们对社会的理解,本质上有什么区别?还是说,这其实就是我们古代的社会学思想?”
问题抛出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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